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138章 逐风而去
  天色快要暗下来时,潇沉才从玄天鉴出来。
  守门的两个侍卫认得他,见他出来,恭敬地行了个礼。
  “潇大人…”
  潇沉点了点头,迈步跨出门槛。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前面站着一人。
  穿着玄天鉴首座的深紫色官服,背对着玄天鉴,仰头看着天空。
  程万里。
  潇沉站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程万里缓缓转过身,那张总是威严冷硬的脸竟显得柔和了些,但也更显疲惫。
  “下值了?”
  程万里开口。
  “是…”
  潇沉应道。
  程万里看着潇沉,目光很深,像是要透过他那张苍白的面皮,看到里面的骨头。
  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别查了…”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门前的安静里,像石头砸进深潭。
  潇沉听着,微微眯起眼睛。
  深黑色的眸子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平静得像两潭死水。
  “首座是让我放过林初阳?”
  “不只是他…”
  程万里向前走了两步,离潇沉更近了些,“学子案,赵活的事,所有你觉得不对劲的东西,都别查了…”
  顿了顿,声音压低:
  “越往下查,牵扯出来的东西就越多,有人想让那些东西出来,也有人不想,这水很深比你想象的要深…”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程万里,玄天鉴首座,破五境的强者。
  他掌握的东西一定比自己更多。
  他不查,不是因为查不到,而是因为不能查。
  有些盖子,一旦揭开,流出来的就不只是脓血,而是整个洛京甚至整个玄周都要动荡的祸事。
  潇沉听着。
  夜风渐渐大了,吹得官袍猎猎作响。
  抬手拢了拢衣襟,简单的动作做得极慢。
  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赵活怎么办?”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程万里看着潇沉,轻轻摇了摇头。
  “他只是个镜卫…”
  六个字。
  轻飘飘的六个字,像一片羽毛。
  可落在潇沉心上,却重如千钧。
  他只是个镜卫。
  意思就是,没必要因为一个小人物而大动干戈。
  没必要因为他的一条命,去触碰那些不能碰的东西。
  没必要为了一个死人,让活人身陷险境。
  这道理潇沉懂。
  他一直都懂。
  在安宁的时候他就懂。
  有些案子不能查得太深,有些人不能得罪得太狠。
  可是…
  潇沉忽然笑了。
  苍白的脸上,嘴角微微扬起,扯出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荒诞。
  抬眼看向程万里,深黑色的眸子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他是我朋友…”
  程万里眉头一皱。
  “我这个人朋友很少…”
  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也更冷了些。
  “现在他死了…”
  风吹过大街,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
  潇沉的声音混在风里,飘忽又清晰:
  “首座,您说,我该怎么办?”
  程万里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潇沉,那双阅尽世事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下去。
  他懂这个年轻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要继续查。
  这回,要查一个水落石出。
  不是因为心中有什么狗屁正义,只是因为赵活。
  可程万里,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目光,落在了潇沉腰间的令牌上。
  潇沉看得懂。
  从腰间解下那块深紫色的铁镜令,程万里当初亲手给他的,象征着玄天鉴最高权限的令牌。
  令牌很沉,入手冰凉,正面刻着“铁镜”两个古篆,背面是玄天鉴的徽记。
  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手,扔了回去。
  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程万里伸手接住。
  潇沉知道,劝自己是假,要回这块儿令牌才是真。
  其实令牌的意义不大,因为远没有程万里的话好用。
  但要回去,意义便不一样了。
  这块令牌还回去,就意味着自己从此不能再动用玄天鉴的任何资源,不能再调动任何镜卫。
  而程万里选择在门口要回令牌,而不是在衙署内,也是一种表态。
  他在告诉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
  这是他程万里的态度,也是玄天鉴的态度。
  这件事,到此为止。
  赵活的死,只能是意外。
  林初阳只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或许是禁闭,或许是罚俸,或许是别的什么不痛不痒的惩戒,这件事就会这么过去。
  至于学子案,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勾当,至于这洛京城里盘根错节的网,都不会再查了。
  盖子盖回去,大家相安无事。
  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程万里握着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看着潇沉。
  没有玄天鉴的支持,他一个初入京城毫无根基的小仵作,便没了任何能继续查下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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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可能对付得了林初阳,不可能对抗天光神庭。
  哪怕他不愿,也没有办法。
  这是现实。
  残酷,但真实。
  至于公理,至于正义,至于真相…
  在更大的利益面前,都不重要。
  程万里以为潇沉会争辩,会愤怒,会不甘心。
  但潇沉没有。
  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便越过程万里,朝着外面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五步时,潇沉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别忘了把这些天的俸禄结给我…”
  要回自己的俸禄,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潇沉说的是“结算”,而不是“发放”。
  这意味着,他不打算再在玄天鉴待下去了。
  这不是被开除。
  这是他自己要走。
  随后,继续往前,没有任何停留。
  程万里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堵。
  想叫住潇沉,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手里的令牌。
  猫儿巷。
  这条巷子永远比别处醒得晚,也睡得晚。
  此刻天色已黑透,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上回书说到,那齐天大圣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一晃就是五百年,这一日,忽闻马蹄声响,但见远处来了一人一马…”
  茶馆里在讲《西游记》。
  这些天洛京城里发生的事情太敏感,云府丧礼、学子案、赵活之死、曦光别院对峙…
  哪一件都不是能随便拿出来说的。
  稍有不慎,就可能惹祸上身。
  所以说书人只讲些老故事,讲些神仙鬼怪才子佳人,讲那些远离现实的传说。
  没有进院,而是坐在了门口,听着。
  “哟,回来了?”
  声音在耳边响起。
  疯道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的石头上。
  “嗯…”
  潇沉应了一声。
  疯道人凑近了些,眼睛在潇沉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腰间。
  “令牌呢?被开除了?”
  潇沉默了片刻,闷声道:
  “是我开除了他们…”
  “嚯!”
  疯道人咧嘴笑了,“有志气!不过小子,玄天鉴都不好伸手的事儿,你可千万别犯浑,虽说你这一副短命相,但能多活几天还是好的…”
  压低声音,又道:
  “神庭比你想象的可怕多了,你以为玄周朝廷会和神庭硬碰硬?要是会的话,大陆目前能是这种形势?神庭在意的不过是深宫里的那位…”
  潇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挺懂…”
  “你以为道爷这么多年白活的?”
  疯道人翻了个白眼,“我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你爹娘都还没出生呢!”
  潇沉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小子,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股狠劲就能办成的,赵活那孩子可惜了,但人死不能复生,你就算把天捅破了他也活不过来…”
  潇沉默然。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明白归明白,有些事情,还是得做。
  “累了,回去睡觉了…”
  疯道人摆摆手:
  “去吧去吧,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得过…”
  潇沉站起身,刚要往回走,来了一个人。
  林震。
  潇沉站在原地,没有动。
  按礼数,应该上前行礼。
  但此刻,忽然不想动了。
  就那么站着,看着林震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程万里找过你了?”
  林震开口,声音低沉。
  “嗯…”
  “令牌收回去了?”
  “我扔回去的…”
  林震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打量了潇沉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吗?”
  潇沉当然记得。
  林震说过,无论怎么折腾都行,但有一个底线,林初阳不能死。
  “现在也一样…”
  林震没等潇沉回答,“林初阳不能死,为了一个赵活,不值得…”
  不值得。
  又是这三个字。
  潇沉听着,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活生生的人。
  会笑、会哭、会为了查案彻夜不眠、会为了几文钱跟小贩讨价还价…
  现在他死了,为了查案死了…
  死在一条暗巷里,尸体冰凉。
  而这些人,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给他的评价只有三个字:
  不值得。
  凭什么?
  因为他只是个镜卫?
  因为他没有背景?
  因为他在这座城里,像一粒尘埃一样微不足道?
  潇沉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争辩,也没有愤怒。
  只是抬起手,伸向腰间。
  不是去摸刀,而是摸向腰带内侧,那里系着一块玉佩。
  林之一送的那块。
  莹白色的玉佩,触手温润。
  这是一件储物法器,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装些随身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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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潇沉根本没什么东西可装,玉佩里空空如也。
  解开系绳,将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还带着体温,暖的。
  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将玉佩扔了过去。
  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林震伸手接住。
  动作很稳。
  但接到玉佩的瞬间,眉头却微微一皱。
  不是因为潇沉的不礼貌。
  而是因为这块被退回的玉佩。
  他明白这代表什么。
  潇沉将玉佩退回,只有一个解释:
  他要和将军府,和林震,甚至和林之一,划清界限。
  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他林震,与将军府无关。
  潇沉要做什么,是他的事。
  他闯什么祸,惹什么人,生死如何…
  都不再需要林震过问,也不再需要林震担责。
  “你…”
  林震开口,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必说了。
  说什么都没用了。
  林震今天之所以会来,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怕潇沉真的不管不顾去弄死林初阳。
  从表面上看,潇沉和林初阳的实力天差地别。
  一个仵作,一个法相境的神庭天才。
  一个孤身一人,一个背后站着整个天光神庭。
  怎么看,潇沉都没有胜算。
  可林震不敢确定。
  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做过什么。
  在安宁,他能在苏红泪、白骨僧这些魔宗高手的围追堵截下,带着林之一擒了苗赤练和颜画心。
  在洛京,他能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硬生生把萧家拉下水,让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
  这个人,智近乎妖。
  他有脑子,有胆量,有那股子不计后果的狠劲。
  如果他一心想要弄死林初阳,林震真的不敢确定,那个被保护在曦光别院里的神庭天骄,能不能活过这个秋天。
  所以他来了。
  想劝,想拦,想用将军府的威势,用长辈的情分,用现实的利弊,让潇沉清醒一点。
  让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不能动。
  可现在,玉佩退回,界限划清。
  一切都晚了。
  潇沉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是为了公理正义,甚至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赵活。
  为了那个在很多人眼里“不值得”的小人物。
  林震征战半生,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无奈。
  他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情,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改变的。
  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好自为之。”
  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潇沉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林震转身离开。
  “那唐三藏收了孙悟空为徒,师徒二人继续西行,前路漫漫,不知还有多少磨难…”
  说书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潇沉没心思听,进了屋。
  没有点灯,不需要。
  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床板很硬,被褥单薄,躺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板硌着骨头。
  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黑暗中,房梁像一条蛰伏的巨蛇。
  脑子里很乱,无数画面在翻涌。
  赵活憨厚的笑脸…
  小莲撕心裂肺的哭声…
  曦光别院那扇紧闭的大门…
  程万里收回令牌时的神情…
  林震握着玉佩时微皱的眉头…
  还有那句反复回响的话:
  不值得。
  不值得。
  不值得。
  潇沉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些声音甩出去。
  但没用,像生了根一样,在脑子里盘旋不去。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凉,贴着额头,能感觉到上面粗糙的纹理。
  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在寂静的街巷里回荡,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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