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240章 井底月光寒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打在井壁上,又落回水面。
  林之一落下去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刚刚浮出水面的潇沉身上。
  潇沉刚从水底冒出来,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胸口的印记还在隐隐发光。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身子就砸进了他怀里。
  潇沉闷哼一声,被砸得往下沉了半尺。
  林之一的手在井壁上乱抓,想把身体固定住。
  但井壁上全是青苔,滑得像抹了油,手指抓上去根本使不上劲。
  身体往下滑,腿在井水里扑腾,想要找到一个支撑点。
  下一刻,两个人都僵住了。
  林之一感觉到了。
  脸在一瞬间烧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到额头,红到那只被水浸湿了的紫色眼眸周围。
  潇沉的身体猛地绷紧。
  方才被冰冷的井水浇下去的那团火,被这一触又烧了起来。
  烧得比刚才更旺,更烈,更不讲道理。
  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双手在水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溶进井水中。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完全探了出来。
  月光从井口直直地照下来,照在井壁上,照在水面上,照在林之一的脸上。
  那张脸被月光照得白里透红,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紫色的眼眸里有月光有水光,还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美得不可方物。
  潇沉的眼睛看着那张脸,瞳孔里的神色又开始翻涌。
  不是因为逆鳞,不是因为龙性,是因为那就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脸。
  呼吸重了起来,胸口的印记开始发热,从温到烫,从烫到滚,从滚到像一块烧化了的铁水,在胸口流动。
  手抬了起来,朝着林之一的脸伸过去。
  不受控制,不受约束,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笼子门开了,它要飞出去。
  林之一看着那只手朝自己伸过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后悔了。
  为什么跳下来?
  在上面等着不行吗?
  井水这么凉,这个疯子跳井就跳井,自己跟着跳下来干什么?
  不知道潇沉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那块印记是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跳井,不知道他为什么推开自己。
  什么都不知道,就跳了下来。
  但怪不得她。
  她担心他。
  潇沉能为了她闯神庭别院,那是她亲眼看见的。
  一个惜命的人,闯进那个九死一生的地方,把她救出来。
  她怎么可能看着他跳进井里不管?
  她做不到。
  而现在林之一知道了。
  她知道潇沉现在是什么情况。
  懂是懂了,可懂了的代价就是她现在和这个男人一起泡在井水里。
  月光照着她的脸,他的手正在朝她伸过来,而她无处可退。
  后面是井壁,前面是他,左边是水,右边也是水。
  脸更红了。
  而潇沉的手还在伸过来。
  指尖离林之一的脸不到一尺,林之一甚至能感觉到潇沉指尖的温度。
  那温度穿过井水的冰凉,穿过空气的微寒,落在皮肤上,像一小块炭火,灼得浑身发紧。
  林之一伸手抓住井壁。
  青苔从指缝里挤出来,滑腻腻的。
  用力一撑,身体往上提了半尺,想要躲开那只手。
  但潇沉没有扑上来。
  手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收了回去。
  不是慢慢地收,是猛地收,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缩得很快,快到林之一都没看清楚是怎么收回来的。
  然后看见了苍生。
  潇沉的右手从水下抽出来的时候,苍生已经握在了手里。
  下一刻,刀锋调转,指向了自己的胸口,位置正好是那块发光的印记。
  林之一的眼睛瞬间红了。
  “你干什么?”
  声音不大,但很急,急到破了音。
  水珠从下巴上滴落,落在苍生的刀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潇沉没有理会她。
  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块印记上,集中在刀尖上,集中在如何把这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挖出去这件事上。
  刀尖落在胸口,皮肤被刺破了一个小口,血珠从口子里渗出来。
  顺着刀锋往下淌,滴进井水里,化开,散成一小片淡红色。
  下一刻,刀尖又往里送了一分。
  林之一看着那个刀尖,看着血从那道小口子里涌出来,看着潇沉那张被月光照得苍白的脸。
  她没有见过他不穿衣服的样子,不知道他胸口原来有这么一块东西。
  也不知道这块东西是一直都在的,还是后来才长出来的。
  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而此时的潇沉,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没有吭声,但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疼。
  这种疼不是刀尖刺破皮肉的疼,是刀尖每往里送一分,胸口的印记就会发出一阵滚烫的反扑,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撕咬他的内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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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额头上汗珠混着井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刀面上。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手抖的更厉害了。
  那股被压下去的本能又开始往上涌。
  一面要忍受刀尖刺入的疼痛,一面要抵抗逆鳞带来的欲望。
  两种力量在潇沉体内拉扯,像拔河,一根绳子,两边都在拉,谁都不松手。
  脑子开始混乱,眼前的月光、井水、林之一的脸,都开始变形扭曲,像一幅被打翻了颜料后混在一起的画。
  潇沉根本不知道刀尖刺到了哪里。也许刺到了逆鳞的边缘,也许刺到了逆鳞的中心,也许还没有刺到。
  因为此时感觉不出来了。
  胸口那块印记此刻烫得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烫,和想要把眼前这个人抱进怀里的冲动。
  下一刻,刀尖停了,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邦邦的,像一块嵌在肉里的铁片。
  刀尖抵在上面,进不去,拔不出来,就那么卡着。
  潇沉低头看去,发现鳞片不是镶在胸口,是长在胸口。
  和血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鳞,哪里是肉,哪里是骨头。
  像纹身,但纹身是在皮肤表面,这东西是在皮肤下面,在肉里面,在骨头上,和自己长在了一起。
  挖不出去。
  这个办法根本不可能把逆鳞取出来。
  刀尖卡在那个位置,进不得,退不得。
  潇沉的神智更加混乱了。
  眼前的林之一变成了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全是紫色的眼眸,全是湿透的头发,全是那张被月光照得白里透红的脸。
  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刀尖再往深送一寸,也许就能把这东西撬出去。
  再送一寸。
  就一寸。
  随后,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那个少女。
  真不是个好东西。
  如果以后有机会见到她,绝对要收拾她一顿。
  这个念头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潇沉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是在埋怨那块逆鳞是她给的,也许是在恨她把自己变成这样,也许只是疼得太厉害了,脑子里的东西开始乱飞,飞到哪里算哪里。
  林之一不知道潇沉在想什么。
  她只看见刀尖还卡在他胸口,血还在往外流,手还在抖,可眼睛已经不像在看什么东西了。
  不能这样!
  如果任由神志不清的潇沉这样下去,很可能他会自己给自己来个透心凉。
  林之一深吸口气,松开了抓着井壁的手。
  从井壁上滑下去,落在水里,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潇沉握刀的手。
  林之一手指很凉,被井水泡得。
  凉意透过潇沉的手背传进去,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冰块,按在一团烧得很旺的火上。
  手扣在潇沉手背上,指节用力,一根一根地把潇沉的手指从刀柄上掰开。
  潇沉的手指攥得很紧,紧到指节都泛白了,像长在了刀柄上。
  林之一掰得很费力,但一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地掰,终于把手指全部掰开。
  苍生从潇沉手里滑落,沉入井底,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水太深了,声音传不上来。
  然后林之一伸手抓住潇沉的肩膀,用力往上一提。
  潇沉的身体被从水面以下提了上来,上半身露出水面,水顺着胸口往下流,流到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上。
  此时的林之一眼神很决绝。
  潇沉看着林之一,眼睛里那片混沌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欲望,也不是红色光芒,那是他原本的颜色。
  黑色…
  这双眼睛本来的样子。
  “赶紧滚…”
  潇沉的声音很哑,哑到像是一个三天没喝水的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之一听着,神色变了。
  不是生气委屈,但也说不清是什么。
  看着潇沉,竟一时间忘记继续往上。
  潇沉看见林之一的神色变化,知道自己说的话可能有些重。
  滚这个字,不是这么用的。
  他从来没有对林之一这样说过话。
  一个滚字砸过去,砸在她身上,砸在那紫色的眼眸里。
  像一颗石子砸进了一潭安静的湖水里,涟漪荡开了,湖水还是湖水,但已经不是原来那潭湖水了。
  不过这么一打岔,潇沉的神智倒是又清醒了几分。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这个念头挤出去了。
  像一屋子的烟,门开了烟往外散,空气往里进。
  虽然还有残留,但至少能呼吸,至少能分得清眼前这个人是林之一,不是别人。
  胸口的印记还在发热,但温度降了一些。
  从滚烫变成了温热,从温热变成了微温。
  潇沉深吸了一口气,井水随着吸气声微微晃动。
  气息忽然一提,地底有东西涌动。
  那仿佛永远藏在地底的黑气,顺着潇沉的双腿往上蔓延。
  小腿,膝盖,大腿,腰腹,胸口,肩膀。
  那道黑色的气息所到之处,肌肉绷紧,骨头咯吱作响,经脉像被灌满了水的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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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之一感觉到了。
  潇沉的气息在攀升,从弱到强,从低到高。
  和曦光别院那天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
  林之一刚要开口,潇沉动了。
  手从水里伸出来,一把拉住了林之一的手腕。
  力气很大,大到林之一毫无反抗之力,整个人被拽了过去,撞进怀里,脸贴着潇沉的胸口。
  然后潇沉带着林之一开始往下沉。
  林之一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本能。
  一个人突然被拉进水底,身体会自己挣扎,她控制不了。
  手脚在水里乱动,呼吸本能地想要进行,但吸进来的只有水,没有空气,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潇沉把林之一抱得更紧了。
  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进自己的肩窝里。
  动作很用力,用力到林之一的脸贴着他的脖子,贴着脖子上那条还在跳动的青筋。
  而此时的林之一却不再挣扎了。
  不是因为不能挣了,是因为她感觉到潇沉的气息在她身体外面形成了一个薄薄的罩子,把二人的气息藏在了里面。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潇沉才会如此。
  果然,就在这时,潇沉指了指井口。
  林之一顺着潇沉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猫儿巷的凶宅里,传来了脚步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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