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艘随时可能散架的竹筏,又看了看远处那团温暖的光,深吸一口气。
“救命…”
声音在海面上传出去很远。
海浪声太大,一层一层地拍过来,把喊声盖住了大半。
潇沉又喊了一声,这次加了修为,声音凝成一线,穿透了浪涛和夜风。
“救命!”
灯火晃了晃。
那艘船上有人听见了。
潇沉看见那团光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举着火把朝这边照。
夜里的海面太黑,他这小竹筏在浪里起起伏伏,露出水面的部分不多,船上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位置。
潇沉举起手中的竹竿,把顶端那件早上从岛上扯下来的白色里衣挑了起来,在夜风里甩了几下。
“这儿!这边!”
船上的光照过来了。
晃了两下,终于落在了潇沉身上。
“看见人了!”
船上有人喊。
船身缓缓转向,朝着潇沉这边靠过来。
潇沉撑着竹竿,让竹筏往大船的方向靠拢。
靠近了才发现,这是一艘渔船,很大。
三层船舷,船体宽厚,但有些老旧,船身的木头被海水泡成了深褐色。
有几处地方打了补丁般的木板,船帆上也有几块深浅不一的补丁。
有人在船舷边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
“就一个人?”
“一个人…”
潇沉仰头喊道,“船沉了,漂了一整天…”
船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一条绳索从船舷上垂了下来。
绳索很粗,打了几个结,方便抓手。
“抓住,往上爬!”
潇沉把苍生挂在腰间,伸手抓住绳索。
几下就翻上了船舷,脚踩在甲板上的那一刻,身子晃了晃。
不是站不稳,是晕船的后劲还在。
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
海风吹得他们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出海的粗糙和疲惫。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走上前来。
比别人矮半个头,但身子骨结实得像一棵老树,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黑皮带,上面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把匕首。
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海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哪来的?”
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沿海口音。
潇沉早就想好了说辞。
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从西边来的,没想到遇见了风浪,船沉了…”
船老大打量了他一眼。
潇沉现在的样子确实像遇难的,衣服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还没干透,头发散着,脸上带着海风吹出来的苍白和疲惫。
“还有别人没?”
潇沉开口道:
“没,就我自己…”
“胆子够大的…”
船老大说着,又道:
“口音不像是这边的…”
潇沉点点头:
“不是本地的,从内陆来的…”
船老大了然。
这片海域经常有外来的船只经过,遇难的、避风的、走错航道的,什么样的都有。
这不是第一次见到落水的人。
“行,你先待着吧…”
船老大指了指甲板角落一处避风的区域,那里堆着几张渔网和几个木桶,“我们还要干活,等回港的时候给你放下船…”
潇沉连忙道谢。
船老大摆摆手,转身招呼手下的人去了。
潇沉在角落找了一块干爽的地方坐下来。
甲板比竹筏好太多了,至少不会晃得他想吐。
自己倚着船舱板壁,长长地吐了口气。
甲板上十几个人,各忙各的。
有人在整理渔网,有人在检查绳索,有人在船尾掌舵。
说话声断断续续,掺杂着当地的口音,潇沉听不太懂,但能感受到熟悉的粗犷和直爽。
像荒原上的牧民。
扫了一圈,心里默默记下了几张面孔。
船老大自然是头一个。
这人是整艘船的主心骨,所有的事情最后都要经过他点头。
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沉甸甸的,底下的人听了一半就不敢再多嘴。
第二个是船尾掌舵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黑瘦黑瘦的,一双眼睛很亮。
不太说话,船老大吩咐一句他就点点头,然后把船调整到一个合适的方向。
第三个是船上的大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胳膊比潇沉的大腿还粗。
嗓门最大,隔着半条船都能听见他吼人。
但吼归吼,手下做事不含糊,从撒网到收网,手脚比谁都快。
还有一个女子。
此时站在船舱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正往这边走。
月光和船上的灯火混在一起,映在侧脸上,轮廓柔和,皮肤发黑,估计是海风吹的。
走过来,把碗递了过来。
碗里是两块粗饼和一小块咸鱼。
潇沉摆手:
“多谢了,不用…”
“不吃不喝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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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开口,笑了笑,又把碗往前递了递,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竹筒,“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潇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接过碗,拿起一块粗饼咬了一口。
饼很硬,嚼在嘴里有股粗粮的涩味,但能咽下去。
又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丝竹筒的清香。
“多谢…”
女子转身走了。
潇沉靠回板壁,把粗饼吃完,又喝了几口水。
胃里有了东西,舒服了一些。
晕船的劲还没完全过去,但至少不吐了。
夜越来越深。
海面上的风小了一些,浪也矮了几分。
船上的渔火挂在桅杆上,照得甲板半明半暗。
大部分船员都去睡了,只有几个值夜的汉子还醒着,三三两两坐在船头抽烟说话。
潇沉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睡。
不需要睡太多,龙果的药力还在体内流转,精气神维持在了一个不错的状态。
然后,甲板上忽然热闹起来。
一个站在高处了望的汉子探出半个身子,朝船尾喊了一声:
“老大!到了!”
船老大从船舱里走出来,脚上还趿拉着一双草鞋。
快步走到船头,朝海面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面色沉稳,看不出喜怒。
“准备,下网…”
整艘船活了起来。
船员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有人去扯渔网,有人去调整船帆,有人去掌舵。
大副的嗓门最大,隔着半条船吼来吼去,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指挥。
那几个值夜的汉子脱下外套扔在一边,露出精壮的上身。
潇沉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朝外看。
海面上有东西在翻涌。
不是浪,是鱼。
密密麻麻的鱼群在海面下游动,偶尔有几条跃出水面,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去。
远远近近,到处都是,像是整片海都被鱼群填满了。
潇沉在荒原上见过野马群奔腾,见过黄羊迁徙,但没见过这种阵仗。
无数条鱼在海里涌动,海面像一锅沸腾的粥,鱼群挤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混着浪涛声,听久了竟像是某种古老的低吟。
蹲在船舷边,看着船员们忙碌。
无论怎么说,潇沉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虽然见过的东西不少,但出海捕鱼这是头一回。
有些好奇。
看着大副领着几个人把渔网撒下去,网口很大,网身很长,沉入海水中需要十几个人一起拉着。
船老大掌着舵,缓缓调整船的方向,让船以最合适的角度穿过鱼群。
有人在喊号子,一二三,拉。
一二三,拉。
绳子绷紧的声音在海风中闷闷地响。
忙活差不多一个时辰,众人手里的活渐渐停了下来,都喘着气开始休息。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女子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几个碗。
拿起一个递给潇沉。
潇沉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碗热汤,里面漂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和一小块鱼肉。
潇沉抬头想道谢,女子已经转身走了。
潇沉端着碗,喝了一口汤。
汤是咸的,带着鱼的鲜味和野菜的苦味,说不上好喝,但暖身子。
就在这时。
甲板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潇沉的感知比这些人敏锐得多,几乎是同时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从远处过来了。
不是风,不是浪,是一种带着压迫感的气息。
一个站在高处的汉子忽然喊了一声,声音里的悠闲全没了:
“老大,有情况!”
船老大的手顿了一下。
抬起头,朝汉子指的方向看去。
其他人也陆续抬起头。
海面上,一艘船正朝这边驶来。
那艘船和这艘渔船差不多大,但轮廓不一样。
船头比正常的渔船高出一截,而且明显经过了特殊处理,船头的木板加厚,外面包了一层铁皮,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船身上也有几处加固的痕迹,像是经常要承受什么猛烈的撞击。
最显眼的是船头竖着的那两张大网。
不是渔网。
那是两张大网,叠起来挂在两根高高的木架上,网口朝下,网身收拢,从船头的结构来看,只要放下来,正好能从这艘船上冲过去。
网的大小和角度,明显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不是为了捞鱼,是为了过人。
潇沉就算没见过也能猜出来这艘船是干什么的。
海盗。
目光从船头移到了船身上。
船上有人,不多,十来个人,但每一个的气息都比渔船上的人强。
其中有几道气息格外明显,像是故意释放出来给人看的。
合道境。
至少三位合道境。
渔船上这些人都是普通人,对上合道境,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潇沉看着渔船上的人,又看了看海盗船那边。
本想着出手帮一下。
三个合道境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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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这时,对面船上一道人影从船头一跃而起。
那人身法极快,脚在船头的木架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只大鸟一样掠过海面,稳稳地落在了船老大旁边。
落脚很轻,甲板上的灰尘都没怎么溅起来。
而刚才还气势汹汹朝这边驶来的海盗船,微微偏了一下方向,船头从渔船旁边擦过,贴得极近,但没碰到。
看那样子,根本就没打算撞上来。
从海盗船上跳下来的人站定,潇沉看清了他的模样。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上面挂着两把短刀。
脸被海风吹得粗糙,但五官还算端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像是来打架的,倒像是来串门的熟人。
“老吴…”
那人开口,喊的是船老大。
船老大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拱了拱手,声音不大:
“张头领…”
被称作张头领的人点点头,扫了一眼甲板上的渔网和鱼群,目光在潇沉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船老大低着头回答:
“这网上来差不多了,明天早上应该能凑齐…”
“明天早上?”
张头领的眉头皱了一下。
“明天早上…”
船老大重复了一遍,态度放得很低,“最快了,张头领也知道,这几天的鱼不好打…”
张头领盯着船老大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他笑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行,明天早上就明天早上,赶紧的,别耽误了时辰…”
“不会不会,一定准时…”
张头领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船舱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脚下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掠过海面,稳稳地落回了海盗船。
海盗船上的帆调整了方向,缓缓驶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从头到尾,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甲板上的气氛变了。
刚才那种捕到鱼群的喜悦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说不上来的压抑。
船员们低着头整网,没有人说话,连大副都不吼了。
潇沉站在角落里,把刚才的一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潇沉心里转了几个念头,但面上不动声色。
女子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舷边,看着海盗船消失的方向。
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站在那里,海风吹着头发,几缕碎发在耳边飘。
潇沉没动。
一个人从女子身边走过,是那个掌舵的年轻人。
走到船老大身边,低声问了一句:
“老大,他们真的会按照约定放人吗?”
船老大沉默了很久。
久的让人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到了极点之后的平静。
“干活吧…”
船老大转身走了,背影融进了船舱的阴影里。
那个掌舵的年轻人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女子还站在船舷边。
潇沉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放人?
放什么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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