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的目光落在那越来越远的船上，眼中的疑惑渐渐散了。
不想了。
船上的人安全没问题，那便没什么事。
三个人合道境的海盗头子，放在别的地方或许能横行一方，但在琳琅海上，听起来只是寻常。
他们和渔船的交易也好，威胁也罢，说到底不过是求财。
船老大交了东西，人便是安全的。
至于那个“放人”是什么，无所谓了。
潇沉收回视线，靠在板壁上。
这不是他的事。
他连自己现在在哪都还没弄清楚，哪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等到了港口，弄清方向，便要往玄周方向去了。
几万里路，不知道要走多久，中间还会遇到什么。
这些人，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潇沉闭了眼。
后半夜睡了过去。
海风小了，浪也矮了，船身摇晃的幅度缓和了许多。
晕船的劲儿还在，胃里翻翻滚滚的，但没有再吐。
比之前好了不少。
迷迷糊糊间，听见甲板上有人走动，听见船老大和值夜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人睡觉。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潇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日出。
海上的日出和陆地上不一样。
东边的天际先是泛起一层鱼肚白，淡淡的，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笔。
然后那白色慢慢变黄，变橙，变红，色彩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去，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慢慢铺开一匹巨大的锦缎。
太阳露出头的时候，整个海面都亮了。
金光洒在浪尖上，每一朵浪花都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远处有几只海鸟飞过，翅膀在晨光里成了黑色的小剪影，衬着那满天的金红，说不出的好看。
潇沉看了一会儿。
然后看见了陆地。
前方，海天交接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轮廓。
船越来越近，那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原来是一座岛。
很大。
岛的边缘在视线里延伸出去，左看右看，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岛上有山，有树，有层层叠叠的建筑影子，在晨光中像一头蛰伏在海面上的巨兽。
码头。
潇沉看见了码头。
那码头很大，至少能同时停靠几十艘船。
此时码头上非常忙碌，不少渔船都停在那里，排着队等着卸东西。
潇沉的目光在那些船上扫了一圈，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些渔船和他所在的这艘一样，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船身上带着海水的侵蚀和修补的痕迹。
但让他在意的不只是船…
码头上有人拿着刀，在指挥。
不是渔民。
那些人穿着黑色的短打，腰间扎着宽皮带，有的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上身和纹身。
站在码头的各个位置，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呵斥着船上的渔民快些卸货。
海盗。
潇沉认出了其中几张脸，昨晚那艘海盗船上的人。
码头上的渔民低着头，没有人反抗，没有人说话。
动作麻利地把船舱里的东西搬出来，码放在码头上指定的位置。
有人负责清点，有人负责登记，秩序井然的像是官府的税吏在收税，只不过手里拿着的不是账簿，是刀。
潇沉转身，走到女子身边。
她正在船舱门口收拾东西，把一些零碎的物件装进一个布包里。
“这是什么情况？”
潇沉问。
阿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拿刀的人，叹了口气。
“岛主成亲，所以需要的东西很多，让我们准备…”
顿了顿，声音压低了，“我们这艘船准备的是赤鳞鱼，别的船也有分工，有交海产的，有交布匹的，有交木材石料的，所有人都得交…”
潇沉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个海盗头子，竟然弄出这么大动静。
可能是看出了潇沉脸上的诧异，女子解释道：
“岛主的实力非常强，听说是通玄境的修为，周围没人不怕，就连附近很多大妖都绕着这里走…”
看了潇沉一眼，继续道：
“所以我们虽然要上交东西，但只要在附近海域捕鱼，岛主便保护我们的安全…”
潇沉听着，有些惊讶。
通玄境。
没想到一个海盗头子竟有通玄境的修为。
更没想到的是，这海盗头子还会玩这一招。
“保护安全”，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收保护费。
渔民上交东西，海盗提供“保护”。
至于不交会怎样，看码头那些人手里的刀就知道了。
不过这也算是一种维持秩序的方式。
至少在这片海域，只有一个霸主，不会出现几伙海盗互相争抢的局面。
渔民们虽然要上交东西，但交了之后就可以安心捕鱼，不用担心随时被人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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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正想着，船靠岸了。
船老大指挥着几个汉子把船舱里的渔获搬出来，装进码头上的大木桶里。
赤鳞鱼不大，每条只有巴掌长短，但身上的鳞片是暗红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一个海盗头目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在船老大面前站定。
“老吴，这次的货怎么样？”
“够数，一点儿不少…”
海盗头目翻了翻册子，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目光忽然停住了。
看了眼潇沉。
潇沉正站在后面，腰间挂着苍生。
海盗头目上下打量了潇沉几眼，“练过武？”
潇沉点点头，随口说道：“耍过几天，没练…”
话没说完。
本来想说“没练出什么门道”，但海盗头目根本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下船，跟我来…”
海盗头目的话不是商量，是命令。
潇沉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子。
女子刚想说什么，那海盗抽刀，“铛”的一声砍在船上，木屑飞溅。
“磨蹭什么呢？”
喝道，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狠劲，“赶紧的，耽搁了时辰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女子被这一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开口道：
“他不是我们船上的…”
声音有些发抖。
海盗头目的脸色沉了下来。
“给你们脸了是不是？”
刀还嵌在船舷的木头上，刀身在晨光里闪着寒光，“痛快儿的…”
女子害怕了，看向潇沉。
潇沉笑了笑。
“没事儿…”
点点头，朝着海盗头目走了过去。
人家帮了自己，让自己在船上待了一夜，还给吃给喝。
自己总不能给他们惹麻烦。
一个海盗头目而已，在他眼里不算什么。
但没必要翻脸。
而且潇沉也想看看，喊自己过去是什么事。
难不成自己练过几天功夫，他们就要拉自己入伙？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潇沉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等海盗头目交代好手下以后，便跟着海盗头目离开码头，朝岛内走去。
然后就笑不出来了。
不是被吓的，而是震惊。
码头后面是一条石板路，窄窄的，两边是低矮的石头房子。
潇沉原本以为这座岛是海盗的大本营，应该是戒备森严的样子，除了海盗便没有别人。
码头上的那些刀和呵斥声，让他以为自己会被带进一个满是凶神恶煞的山寨。
但出了码头，出现在眼前的景象让他吃了一惊。
集市。
一个集市。
石板路的两边摆满了摊位，卖鱼干的，卖贝壳的，卖海草的，卖不知名的海兽骨头的。
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一个妇人一把揪住耳朵，骂了几句。
鸡鸣狗吠，烟火气十足。
这哪里是什么海盗窝，分明就是一个海边小镇。
当然，说的只是规模。
和安宁的集市比起来，这里小了一些，也简陋了一些，但那种熙熙攘攘的热闹劲儿，和洛京城外那些早市没有本质的区别。
更让他惊讶的不是那些东西，而是人。
集市上的人，根本不像海盗。
有老人在门口晒太阳，有妇人在水井边打水洗衣，有小孩光着脚在路上跑。
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海上讨生活的人常有的那种黝黑和粗糙，但眼神是平和的。
不远处还有一片居住的地方，房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风格和玄周不同。
玄周的房子讲究对称和方正，这里的房子更随性，石头垒的墙，木头搭的顶，有的涂了白灰，有的就是石头原来的颜色。
高低错落，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
不过潇沉也注意到了…
集市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穿黑衣的海盗，腰间挂着刀，三三两两地站着。
有的在打喝茶，有的在闲聊，但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这里看上去不是岛，是一座城。
只不过官兵被海盗代替了，城主被岛主代替了。
前面的海盗回头看了潇沉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没见过？”
潇沉点点头：
“确实没见过…”
海盗没有解释，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穿过集市，穿过居住区，沿着一条向上的石阶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石阶很长，两边是高大的树木，树荫把阳光切成碎片，落在石阶上像一枚一枚散落的铜钱。
潇沉跟着往上走，气息不乱，步子稳稳当当。
海盗走得也不快，偶尔回头看潇沉一眼，似乎在观察什么。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广场。
很大。
地面铺着青色的石板，平整得像镜子。
广场四周立着几根高大的石柱，柱子上雕刻着一些海兽的图案，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广场上全是人。
而且都是男子，年龄从十几岁到几十岁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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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个共同点，身材匀称，手脚轻便，一看就是练过的人。
有的腰里别着刀，有的背上背着剑，有的两手空空，但站在那里，周身的气韵和普通人不一样。
潇沉扫了一眼，大约有两三百人。
这下他算是确认了。
海盗是真的要拉自己入伙。
估计只要自己显露的修为足够，或者脑子足够灵活，就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海盗了。
想到此，潇沉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当个海盗应该也还不错？
海盗的船明显比渔船快很多，而且在这片海域，根本没人敢拦。
自己在这儿当几天海盗，熟悉一下海上的情况，然后弄艘船，不就能顺利往玄周的方向去了吗？
不用自己撑竹筏，不用担心散架，也不用窝在人家渔船上等着靠岸。
至于当海盗这事，潇沉不排斥。
毕竟在安宁的时候，自己还是土匪窝的二当家呢。
想到此，嘴角起了一丝笑意。
那海盗瞧见了，眯着眼睛问：
“想什么美事儿呢？”
潇沉收住笑，没说话。
那海盗从旁边箱子里掏出一块木牌，随手丢了过来。
“拿着，进去排队…”
潇沉接住木牌，低头看了一眼。
木牌不大，巴掌长短，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编号。
二百五十。
潇沉看着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二百五？
抬起头看向那个海盗，海盗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石阶下面。
“……”
潇沉握着木牌，深吸一口气。
广场上的人排成了几列长队，每列都有人拿着木牌在等。
有人面色紧张，有人神色轻松，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闭着眼睛站在那里，像是在养精蓄锐。
潇沉朝最近的一列队伍走过去，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前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偏瘦，腰间没有兵器，手上全是茧子。
回头看了潇沉一眼，目光在苍生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没有说话。
后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低头看了一眼潇沉手里的木牌，嗤笑了一声。
“二百五？”
潇沉没理他。
汉子又笑了：
“这号，吉利…”
潇沉转过头，看着那汉子，也笑了。
“你多少号？”
汉子晃了晃手里的木牌：
“三十八…”
“也挺好，挺符合你的气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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