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眉头一皱。
“十二楼?那是什么地方?”
他这些年被困在黄金山里,外面的事知道得不多。
以前倒是听过一些地名,但“十二楼”这三个字,确实没听说过。
女子坐在潇沉旁边,把银针一根一根收进针套里,动作很慢。
“在苍梧荒林深处,是一处中立之地,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身份,进了十二楼都不能动手…”
胖子眉毛一挑。
“修行者不能动手,凡人不能动手,妖不能动手,精怪不能动手…”
女子继续说着,“谁在那里动手,谁就是十二楼的敌人,也是所有人的敌人…”
“这么霸道?”
胖子问着。
“不是霸道,是规矩…”
女子把针套装进袖子,“这规矩立了很久,所有人都守着,包括天光神庭都会给十二楼面子…”
胖子点了点头。
“有点意思…”
想了想,又问:
“你说的那个东西,真在十二楼?”
女子点了点头。
“是,不过能不能拿到,不知道…”
“用钱买行不行?”
女子摇了摇头。
“怕是不行,这种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东西,早已不是世俗财物能衡量的了…”
胖子啧了一声。
“那抢?”
女子又摇了摇头。
“十二楼不能动手,若是抢的话,只怕东西还没到手,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不光是十二楼,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来找你…”
胖子眉头皱得更紧。
“买也不行,抢也不行,那怎么办?”
“不知道…”
云霖说着。
胖子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昏睡中的潇沉。
“你小子还真是个麻烦…”
嘟囔一句。
女子没有接话。
胖子又问:
“十二楼在哪儿?”
“苍梧荒林深处西南方向,过了青猿岭再翻三道山梁,有一条河,顺着河往上走就到了…”
“这小子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到?”
女子看了看潇沉,沉默了几息。
“可以,但要快…”
胖子站起来,把雨布折了几折搭在肩上,走到潇沉旁边蹲下。
一只手托着潇沉手臂,把人背了起来。
身子很轻,感觉就是一副空壳。
头耷拉在胖子肩膀上,没有反应。
“事不宜迟,等到了地方再想办法…”
女子没说什么。
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看那样子,是准备跟着去。
悬鱼抱着狐狸站在谷口,看着胖子,又看了看云霖,没有说话。
狐狸蜷在怀里,红毛炸着,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从山谷出来,胖子认了认方向,朝着西南走去。
女子走在前面带路。
她似乎对这片林子很熟,哪条路好走,哪里有水,哪里可能有妖兽,都知道。
悬鱼走在中间,怀里抱着狐狸,四处打量。
胖子走在最后,背着潇沉,脚步很稳。
随后的时间,除了赶路就是赶路。
走累了歇,歇完了再走。
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
胖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女子后面,尽量走得平稳些,不让潇沉难受。
潇沉一直没醒。
烧退了之后,脸就一直很白。
白得发灰,灰里透着青,像一块放了太久的玉石,完全没了光泽。
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偶尔动一下手指,或者皱一下眉头,其余时间就像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胖子一口气背着潇沉走几百里倒没什么问题。
但潇沉不行,经不起长时间的颠簸。
走两个时辰就得停下来歇一歇,喂点水,让他平躺一会儿。
夜里,又下起了雨。
雨不大,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林子里的火不好生,湿柴多,干柴少。
胖子找了好半天才捡到几根干透的树枝,凑在一起点着了。
火苗不大,在黑暗中跳着,把周围几尺照得通明。
随着几人朝西南方向走,天气有些凉了。
苍梧荒林的深处比边缘冷得多,风从林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潮气。
毕竟现在已经到了冬季。
如果不是琳琅海吹过来的热风,这片林子估计早就一片白雪皑皑了。
胖子坐在火堆旁边,靠着树干打瞌睡。
不敢睡死,每隔一会儿就睁眼看看潇沉。
确认人还在呼吸,才又闭上眼。
悬鱼蹲在火堆另一边,怀里抱着狐狸。
狐狸不敢跑,也不敢叫,只能由着她逗。
女子坐在潇沉旁边,手里翻着一本医书。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看起来很旧。
看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
偶尔会放下书,伸手探探潇沉的脉搏,翻开眼皮看一看,然后继续看书。
潇沉躺在雨布上,身下垫着胖子的外衣。
闭着眼睛,眉头微皱,嘴唇偶尔动几下。
“老许…”
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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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这个名字。
“别走…”
女子看了一眼,把滑下来的外衣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夜深了。
火堆烧得差不多了,胖子又添了几根柴。
火重新旺起来,噼啪响了几声,溅出几点火星。
潇沉的嘴又动了,这一次声音比之前大。
“别碰他!”
很突然,胖子被吓了一跳。
猛地抬起头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潇沉喊完这一声,整个人慢慢醒了过来。
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眼皮动了几下,最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瞳孔涣散了一会儿,慢慢聚焦。
火光照在脸上,把眼珠映成了橘红色。
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个正看着自己的身影。
青衣。
木钗。
温婉的面容。
淡淡的草药香。
潇沉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几分熟悉。
想了想,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会儿,才认出了这个人。
彩云间。
云霖。
荒原上的一面之缘。
胖子和悬鱼围了上来。
胖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后的放松,悬鱼浅蓝色的眼睛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怎么了?”
潇沉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怎么了?”
胖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个小王八蛋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说完,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云霖说了,潇沉的命还没保住呢。
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该说什么。
说“你没事了”是骗人,说“你快死了”是添堵。
干脆不说了,往旁边一坐,靠着树干继续打瞌睡。
潇沉看着胖子的背影,没有追问。
看向云霖,开口道:
“好久不见,云霖姑娘…”
云霖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不急不慢。
“感觉怎么样?”
云霖问着。
潇沉笑了笑。
“还行…”
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哭好看些。
其实潇沉知道自己的情况。
这身体是自己的,什么感觉,什么状态,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其实早在安宁就有了计划,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而且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被传送到琳琅海。
看着火堆,沉默了。
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云霖看着潇沉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见过太多的病人,也见过太多的将死之人,所以认得这种眼神。
虽然和潇沉只有两面之缘,但能看出他状态有很大的改变。
荒原上见时,虽然市井圆滑,说话带着一股子油腔滑调,但眼里有光。
那光不是修为带来的,是活着的劲头。
一个人还想活、还想往上走的时候,眼睛里就有那种光。
而现在,潇沉眼里的光消失了。
云霖笑了笑。
“婆婆还惦记你呢,说若是有空,让你去彩云间看看…”
见潇沉似乎没什么说话心思,又继续道:
“婆婆回去后念叨了好几次,说你有意思…”
潇沉听着,也笑了笑。
“你怎么在这儿,是有事过来吗?”
云霖点了点头。
“来采药,苍梧荒林有些药材别处没有,没想到碰见你了…”
潇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随后二人说了几句话,简单聊了聊。
云霖问潇沉在洛京的事,潇沉说了几句,没细说。
潇沉问云霖彩云间的事,云霖也说了几句,也没细说。
都不是话多的人。
说了会话,潇沉的体力又有些不支。
眼皮往下坠,手使不上力,连坐着都觉得累。
但没有睡,盯着林子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火堆烧着,雨还在下。
沙沙沙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云霖把外衣往潇沉身上拉了拉。
“休息吧,明天还得赶路…”
潇沉转过头看她。
“去哪儿?”
云霖没有回答,胖子在旁边开口了。
“十二楼,能救你命的地方…”
潇沉眉头一皱。
“十二楼?那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
云霖低头翻医书。
悬鱼逗狐狸。
胖子打瞌睡。
火光照着几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潇沉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见没人理他,也不问了。
躺回去,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树叶,慢慢闭上了眼。
雨还在下。
林子里的声音很杂,火堆旁边很安静。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三五丈外就看不清人。
树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像是又下了一场小雨。
胖子把潇沉从雨布上扶起来。
潇沉坐了一会儿,缓了缓,自己站住。
腿有点软。
云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黄豆大小,递给潇沉。
“吃了…”
潇沉接过来,放进嘴里,接过胖子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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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丸很苦,苦得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云霖又给潇沉把了把脉,看了看舌苔,点了点头。
“上路吧…”
胖子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潇沉看着,没动。
“看什么看?”
胖子头也不回,“上来啊…”
“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屁…”
胖子骂着,“都赶不上乌龟爬,等你走到十二楼,黄花菜都凉了…”
潇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
自己现在这个状态,走平地都费劲,何况是苍梧荒林的山路。
厚着脸皮,趴到了胖子背上。
胖子站起来,往上托了托。
云霖走在前面带路,悬鱼抱着狐狸跟在后面。
四个人沿着山谷的小路朝西南方向走去。
云霖的医术确实不错,给潇沉配了几副药,每到一个歇脚的地方就熬上一碗,让潇沉喝下去。
药药苦得要命,但喝完之后潇沉确实感觉好了一些。
胸口不那么闷了,手脚也有了些力气。
最起码有和胖子斗嘴的力气了。
“你这身肉…”
潇沉趴在胖子背上,下巴搁在胖子肩膀上,“是不是又胖了?”
“放你娘的屁…”
胖子回着,“老子这叫壮实…”
“壮实?走路都喘,叫壮实?”
“老子背着三千多斤走山路,能不喘?换你来试试…”
“我又没让你背…”
“那你下来走!”
“不下去…”
“那你闭嘴!”
“不闭…”
胖子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又开口。
“你说你这个人,嘴怎么这么欠?”
“跟你学的…”
“老子什么时候嘴欠了?”
“从认识你的第一天…”
“那你怎么不学点好的?”
“你身上有好的?”
胖子气得脚步都重了几分,踩得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悬鱼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路上,潇沉也知道了去十二楼的原因。
看着胖子的后脑勺,要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胖子嘴贱,但心眼不坏。
想说声谢谢,可张了张嘴,又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他跟胖子之间,从来都是你骂我我骂你,谁跟谁都不客气。
突然说声谢谢,肉麻。
算了。
“胖子…”
“嗯?”
“你走快点,照你这个速度,我死了都到不了…”
“你他娘的…”
胖子深吸一口气,“行,你趴好了…”
说着,加快了脚步。
潇沉的药没断。
云霖每天早晚各熬一次,风雨无阻。
药汤虽然苦,但效果是实打实的。
潇沉的脸色从死灰变成了苍白,虽然还是没血色,但至少不像个死人了。
说话的气也足了,能和胖子掰扯几句。
“你能不能稳当点儿?”
潇沉趴在胖子背上,看着前面的林子。
“你个小王八蛋要求还挺高!”
“我是病人…”
“你自己作的…”
“你…”
“你什么你?闭嘴,省点力气!”
潇沉闭嘴,过了一会儿,又开口。
“胖子…”
“又怎么了?”
“等到了十二楼,拿了那个东西,我请你喝酒…”
胖子脚步顿了一下。
“你请我?”
顿了顿,“你一个快死的人,请我喝酒?”
“还没死呢…”
“那等你活过来再说…”
“行…”
两天之后,终于到了地方。
翻过了青猿岭,穿过了三道山梁,沿着云霖说的那条河往上走。
云霖在前面停下脚步,伸手指了指前方。
胖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眯起了眼睛。
前方是一处建筑。
建筑依山而建,巧夺天工。
楼阁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木质的结构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山壁上开凿出石阶和回廊,连接着每一座楼阁。
最高处隐没在云雾里,看不清楚。
不是一座楼,是一群楼。
大大小小十几座,沿着山势铺展开来,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巨鸟,伏在山坡上。
“这就是十二楼?”
胖子问着。
云霖点了点头。
胖子的目光从建筑上移开,落在山脚下的空地上。
那里有很多人。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站或坐。
云霖看着那些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这么多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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