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也在看着。
他和云霖不同。
云霖只能看见山脚下那片空地上聚了不少人,模模糊糊的分不清谁是谁。
潇沉能看得很清楚。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能看清那些人穿什么衣服,腰间佩什么武器,脸上是什么表情。
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然后停住。
一个人站在山门左侧的石阶下面,背着手,正和旁边的人说话。
那人穿着一身白金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金色的云纹,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身形高大,面容方正,眉宇之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潇沉的眉头皱了起来。
天光神庭,曦光御座,明无涯。
胖子见潇沉不说话,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看见了一个熟人…”
“仇人?”
潇沉点了点头。
“算是…”
胖子啧了一声。
“你小子还真厉害,哪都有仇人…”
潇沉没接话。
胖子又道:“用不用解决了?”
“天光神庭的曦光御座…”
潇沉说着,“你要是能帮我解决了也行…”
胖子嘴角抽了一下,白了潇沉一眼。
“你他娘的…”
咽了口唾沫,“多大仇?”
“我把他徒弟砍了…”
潇沉说着,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差点儿把他也砍了…”
胖子的嘴角又抽了抽。
看着潇沉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小子是那个…”
云霖站在旁边,听完两人的对话。
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
“我过去看看…”
潇沉点点头,“辛苦…”
自己这个情况,动手很勉强。
悬鱼话都说不明白,让她去打探消息,问什么都问不出来。
胖子也差不多,一张嘴就能把人得罪了。
云霖最合适。
面容温善,说话不急不慢,一看就不是惹事的人。
云霖把木钗正了正,沿着山路朝山门走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回来了。
“这里要举行一次赏宝大会,各方势力带着天材地宝、兵器、甲胄之类的东西过来,由十二楼评定名次…”
胖子听了个大概,没太明白。
潇沉一听就懂了。
说是鉴赏,其实就是找买主。
手里有东西想卖,又找不到合适的买家,就拿到这里来。
十二楼给评个名次,名声出去了,自然有人来问价。
也不用多想,十二楼来办这种活动,多半出现的宝物都不太干净。
不是来路不明,就是烫手山芋。
也只有十二楼有这个能力把人压住,让买家卖家都不敢乱来。
当然,天光神庭也有这个能力。
但他们不会拉下脸面办这不黑不白的活动。
“参加有要求吗?”
潇沉问。
“有东西参加就行…”
云霖说着,补充道:“不过太差的估计也不行…”
潇沉点了点头,“走吧…”
云霖有办法保住自己的命,最起码能撑到赶到天地玄门。
有了办法,眼里的光便回来了。
能活着,没人想死。
在安宁不想死,在洛京不想死,在琳琅海不想死,现在也不想死。
胖子背着潇沉往山门走去。
近了,看得更清楚。
山门前的空地上排着十几个摊位,每个摊位后面坐着一个人,面前摆着长桌。
长桌上有笔墨纸砚,还有一块黑色的石头,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每个摊位前都排着队,有人进去,有人失望退回。
潇沉看了一眼便明白了过来。
那些摊子是入场的关卡,手里有宝贝的进去。
宝贝不够格的退回去。
而潇沉也没有藏着掖着,从胖子身上下来,走到最近的一个摊位前。
取出苍生,放在了长桌上。
三千六百斤的重量落在桌上,长桌的腿往下一沉,桌面发出嘎吱一声响。
好在质量好,没碎掉。
摊位后面坐着的是一个老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玳瑁眼镜。
看了一眼桌上的刀,又看了一眼潇沉,没太在意。
今天已经看了太多东西了,刀、剑、枪、戟,各种兵器都见过,大多都是寻常货色,以为这一把也差不多。
刀身暗沉,没有光泽,看不出什么特别。
用手指敲了敲刀面,声音很闷,不像好刀该有的清脆。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想这又是一件来凑数的东西。
但还是按规矩,把手放在了刀身上。
这是十二楼的规矩。
每件送来的宝物,鉴定师都要亲手摸一遍,感受其中的灵性。
有些东西看着不怎么样,但摸上去就不同了。
老者的手放在刀身上。
下一刻,表情变了。
先是疑惑。
这刀的触感不对,太重,重得不正常。
加了几分力道,刀身却纹丝不动。
然后是惊讶。
刀身里有一股力量在流动,很沉,很厚,像一条暗河在地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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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灵气的波动,是别的东西。
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
老者的眼睛亮了起来。
摘下眼镜,凑近了看。
刀身上的纹路,刀柄上的磨损,刀脊上那道浅浅的凹痕。
看着看着,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拿,想翻过来看另一面。
“小心…”
潇沉说着,“重…”
老者抬头看了潇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不是惊讶这把刀重,是惊讶这个面色苍白的小子,是怎么把这把刀带在身上的。
想着,双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提。
刀离桌。
下一刻,老者的脸涨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发抖。
片刻后…
“苍生?”
一声惊呼,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引了过来。
苍生。
石九州的刀。
石九州用它斩妖除魔,杀敌无数,后来把它给了自己的结拜兄弟。
一个叫潇沉的年轻人。
下一刻,排队的人不排了,鉴定的人不鉴定了,说话的人也不说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苍生之上。
苍生。
苍生在这里。
那拿刀的人呢?
下一刻,众人的目光从刀上移到了潇沉脸上。
潇沉。
在洛京失踪,各方都在找他。
朝廷找他,神庭找他,江湖上的人也找他。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被魔宗抓了。
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没想到,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潇沉看着那些人的目光,没有说话。
把苍生从桌上拿起来,挂在腰间。
“可以吧?”
老者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自然可以,潇公子,请…”
潇沉点了点头,没有再看那些人。
在胖子的陪同下,朝山门走去。
悬鱼抱着狐狸跟在后面,云霖走在最后。
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
“他就是潇沉?”
“石九州的结拜兄弟…”
“听说他把曦光四秀之一的林初阳给砍了…”
“还差点砍了明无涯…”
“神庭在找他,朝廷也在找他…”
“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潇沉听见,没有回头。
现在不得不到十二楼来,也不得不暴露行踪。
十二楼这地方,想强闯基本没可能。
规矩立在那里,不是一个人一把刀就能打破的。
所以想拿到寰通玉髓,必须先按规矩来。
规规矩矩地进门,规规矩矩地参加赏宝大会,规规矩矩地想办法把东西弄到手。
至于怎么弄,还没想好。
但云霖的说法他清楚。
只要有寰通玉髓,就能恢复之前的状态。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以自己的实力,加上胖子和悬鱼,离开这里问题不大。
所以现在只剩一个问题。
这玉髓,到底要怎么拿到手?
难不成用苍生换?
潇沉心里盘算了一下。
其实也行。
换完之后把自己的伤势止住,恢复战力,然后再把苍生抢回来。
就是这样做会得罪十二楼。
不过自己连神庭御座都砍了,多十二楼一个敌人,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反正仇家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就是不知道若是真这么办了,天地玄门还会不会收自己。
一个得罪了神庭又得罪了十二楼的人,哪个宗门敢收?
静云当初的承诺,是建立在自己只是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的基础上。
如果自己成了一个烫手山芋,那承诺还做不作数就不好说了。
潇沉在心里叹了口气。
都是后话…
小命都保不住,说什么都是白搭。
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与此同时,明无涯正和身边的人说着话,说着说着,听见了身后传来的骚动。
然后听见了一个名字。
潇沉。
明无涯停了下来。
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张脸他认得。
苍白疏离,带着说不上来的阴郁。
明无涯停了一瞬。
看着潇沉从人群中穿过,朝山门走来。
没有说话,转过身进了山门。
潇沉看见明无涯走进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胖子…”
“嗯?”
“进去之后小心点…”
“有什么好小心的?十二楼不是不能动手吗?”
“不能动手,不代表不能杀人…”
胖子脚步顿了一下。
“行,知道了…”
说着,几人进了山门。
山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
石阶沿着山势向上铺展,宽约丈许,两侧立着石栏,栏柱上雕着莲花。
石阶被踩得很光滑,边缘长着青苔,看得出年头不短。
潇沉腿还是有些软,但走平路没问题。
云霖的药喝着,这两天歇着,力气回来了一些。
十二楼的建筑依山而建,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
石阶是主路,岔出无数条小径,通向不同的楼阁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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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的木材颜色很深,近乎黑色,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飞檐翘角,每一处转角都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
里面的人没有外面多,外面空地上聚了上百号人,大多是进不来的。
进来的要么有宝贝要么有身份,加起来也没多少。
听云霖说,十二楼平日里住客不多,都是些不愿露面的老家伙。
现在算是热闹的。
这时,有下人迎上来。
穿着灰色短衫,腰间系着布带,脚踩布鞋,走。
三十来岁,面容干净,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潇沉扫了一眼他的步伐和呼吸,知道这人修为不低。
“几位贵客,住处已经备好了,请随我来…”
“多谢,有劳…”
说着,跟了上去。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又上了一段石阶。
到了一处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围着一个小天井。
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冠撑开,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树下有一张石桌,四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只杯子。
茶还冒着热气,是刚沏好的。
院子的正对面是一片山谷。
站在院门口往外看,白茫茫云雾从谷底升起来,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潇沉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对面的山谷。
风吹过来,带着雾气的湿冷,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目光从山谷移开,落在了斜对面。
院子的斜对面,隔着一道矮墙和一条小径,还有一处院子。
那院子比他们这间大一些,门口站着两个穿白金色长袍的人。
天光神庭。
看了一会儿,又看见了明无涯。
明无涯站在院子里,背着手正和身边的人说话。
院子格局和这间差不多,也是一棵树下,一张石桌,几只石凳。
明无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穿过矮墙和小径,落在了桂花树下那张苍白的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碰了一下。
潇沉笑了笑。
“这不是明御座吗?”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明无涯听得清楚。
“洛京一别,可还安好?”
明无涯没有说话。
身边的人看见潇沉,脸色微变,手按在了剑柄上。
明无涯抬了一下手,那人松开了剑柄。
又看了潇沉几息,收回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潇沉也不在意,转身回了屋。
云霖已经把药熬上了。
小铜锅架在炭炉上,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药味弥漫开来,苦中带着一股辛辣,闻着就让人皱眉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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