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336章 夜来风起波澜生
  吃完药,躺进了院子里的椅子上。
  竹编的椅子宽大,靠背往后斜着,躺上去整个人陷在里面。
  把苍生解下来靠在旁边,手搭在扶手上,看着不远处的群山环绕。
  不多时,天色暗下来了。
  山峦的轮廓从青灰色变成了墨黑色,层层叠叠地铺向天边。
  云雾在山谷里翻涌,像一条看不见首尾的河,无声无息地流着。
  远处的山峰上还有最后一点光,像是被谁点了一盏灯。
  潇沉看着那些山,不知在想什么。
  云霖在屋里整理药材。
  药包一个一个打开,摊在桌上,按照药性分类,再重新包好。
  眉宇间没什么神情,动作不急不慢。
  偶尔会抬头,透过窗户看一眼院子里的潇沉。
  看一眼,摇摇头,继续低头整理药材。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悬鱼蹲在天井里的桂花树下,怀里抱着那只狐狸。
  狐狸的毛色在暮色中显得更红,像一团快烧完的火。
  伸出手指戳狐狸的鼻子,狐狸缩一下。
  再戳,狐狸再缩。
  来来回回戳了十几下,狐狸不敢跑也不敢叫,只能缩着脑袋,眼里满是认命的神色。
  悬鱼的嘴角微微动一下,好像觉得这样很好玩。
  胖子闲着无聊,坐在了潇沉对面。
  双手搭在肚子上,和潇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你说这地方建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
  “我看那些柱子漆都掉了,少说几百年…”
  “可能吧…”
  “立个规矩,谁都不能动手,还真就没人动手,你说这些人怎么就这么听话?”
  潇沉看了胖子一眼。
  “因为不听话的都死了呗…”
  胖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道理。
  晚些时候,有人送来了酒菜。
  来的还是那个灰衫下人,手里托着一个大食盒。
  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端出四菜一汤。
  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一碟酱菜,一盆鸡汤。
  米饭用木桶装着,还冒着热气。
  “几位客官慢用…”
  下人说完,退了出去。
  胖子看着桌上的菜,眼睛亮了起来。
  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
  清蒸鱼浇了豉油,撒了葱花。
  鸡汤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
  在林子里啃了好几天干粮,看见这些东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十二楼的伙食不错啊…”
  胖子说着,已经端起了饭碗。
  潇沉吃得不多,喝了一碗汤,夹了几筷子菜,就放下了筷子。
  坐在椅子上,看着胖子风卷残云般把桌上的菜扫了大半,没有说话。
  云霖吃得也很少,喝了几口汤,吃了一碗米饭,便起身去熬药了。
  吃完饭,潇沉把那个灰衫下人叫来,问了几句。
  下人说报名大概还要持续两天,三天之后大会正式开始。
  到时候所有参评的宝物会逐一展示,由十二楼邀请的几位鉴定师共同评定名次。
  潇沉谢过了,下人退下。
  靠在椅子里,想着接下来的事。
  几人是为了寰通玉髓来的,但不好明目张胆地打听。
  十二楼这地方,耳目众多,话传得快。
  所以只能等等看。
  看看大会上有哪些东西,看看玉髓在不在其中,看看有没有机会拿到手。
  胖子吃得太饱,躺在椅子上不想动。
  悬鱼还在逗狐狸,狐狸已经放弃挣扎了,摊在悬鱼腿上,肚皮朝上,四条腿耷拉着。
  这时,院门外的石板路上传来了脚步声。
  潇沉转头看去,一个人走了过来。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中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
  面容清俊,眉眼含笑,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
  路上不时有人经过,看见这人纷纷停下来拱手打招呼。
  “少楼主…”
  “少楼主好…”
  “少楼主今晚好兴致…”
  那人一一回礼,笑容温和,不急不慢。
  等身边的人都走过去了,才转过头,看向院子里的潇沉,拱了拱手。
  “潇公子,饭菜可还满意?”
  潇沉从椅子上坐起来。
  听这人的语气,看这人的排场,再听路上那些人对他的称呼,基本断定这人的身份。
  能如此开口说话的,必定是十二楼的人。
  “端木公子客气了…”
  潇沉站起来,拱了拱手,“饭菜很好,多谢…”
  外面的时候听了,这次大会的发起人便是这十二楼的少楼主,端木承渊。
  端木承渊笑了笑,没有进门,站在院门口等着。
  潇沉看他的意思,是想进来坐坐,便侧身让了让。
  “端木公子请进…”
  端木承渊迈步进了院子。
  在石桌旁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剩饭,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几个人,胖子靠在椅子上打着饱嗝,悬鱼蹲在树下抱着狐狸,云霖在灯下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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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落在了潇沉脸上。
  “早就听说潇公子的名头,今日总算见着了…”
  端木承渊语气热络,“潇公子在洛京的事,我可是听说了不少,那一桩桩案子,潇公子几天就破了,了不起…”
  潇沉笑了笑,“端木公子过奖了,都是传言,当不得真…”
  “当得当得…”
  端木承渊摆了摆手,“十二楼别的不敢说,消息还是灵通的,潇公子在洛京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可都是确认过的…”
  潇沉没有接话。
  端木承渊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
  说的都是潇沉在洛京时候的风光。
  怎么查的案子,怎么杀人,怎么在曦光别院和明无涯对刀,同时还有洛京的近况。
  语气里带着相见恨晚的意思,好像他仰慕潇沉很久了一般,今天终于见到了真人。
  至于潇沉眼下的处境,端木承渊一句没提。
  不过潇沉听着,也从端木承渊的对话和云霖所知道的情况中,拼凑出了几个消息。
  第一,自己现在并没有被玄周通缉。
  现在关于自己的事都只是传言,还没有明确论定。
  第二,林之一杀了神庭的人,这件事已经坐实了。
  神庭发了通缉令,到处在找她。
  但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十二楼的消息这么灵通,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第三,林震没什么事。
  潇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林之一是林震的女儿,女儿杀了神庭的人,父亲按理说会被牵连。
  但林震不仅没有被抓,兵权都没有丢。
  镇北将军的位置还在,麾下的兵马还在,一切如常。
  潇沉想了想,估计是明德的意思。
  心下对明德的评价高了几分。
  这个人能忍,能分清轻重。
  如果林震因为林之一的事被牵连,玄周就真的可能乱了。
  不过潇沉也不在意这些,洛京的事离他越来越远。
  甚至想过,也许以后都不会再去洛京了。
  端木承渊寒暄了一阵,话锋一转,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靠在椅子旁边的苍生上。
  “潇公子…”
  端木承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真决定要把苍生拿到大会上吗?”
  潇沉笑了笑,“不拿不让我进来啊…”
  端木承渊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
  这句话里藏着玄机。
  没说拿,也没说不拿。
  既像是在说自己只是把苍生当门票使,又像是在试探大会上的行情。
  端木承渊听出来了,但没有追问。
  “还有两天才开始…”
  放下茶杯,“潇公子可以在四处走走,十二楼的风景还是不错的,后山有一条瀑布,清晨去看最好,西边的望云台,傍晚时候能看见苍梧荒林…”
  “多谢端木公子指点…”
  端木承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潇沉。
  “潇公子,十二楼这地方,进来了就都是客,客人和客人之间,最好不要伤了和气…”
  话很委婉,很客气。
  但意思很明白。
  我知道你和明无涯有仇,但这几天最好忍一下,不要生什么事端。
  潇沉笑着点了点头。
  “端木公子放心,破了规矩的后果我清楚,不会给您添麻烦…”
  端木承渊看了潇沉一眼,笑了笑,拱了拱手,走了。
  胖子从椅子上坐起来,凑到潇沉旁边,皱着眉头。
  “这人来干啥?你面子这么大?”
  潇沉苦笑了一下。
  “不是我面子大,是仇家多…”
  胖子没听懂。
  “啥意思?”
  潇沉叹了口气,点了点靠在椅子旁边的苍生。
  “苍生在石大侠手里是苍生,在我手里,刀就不是刀了…”
  “那是什么?”
  “诱惑…”
  胖子想了想,没太明白。
  知道里面的弯弯绕自己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便不问了。
  “我出去逛逛…”
  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潇沉点了点头,也没有拦他。
  胖子出去也能打探点消息,虽然他那张嘴容易得罪人,但十二楼里不能动手,得罪了也问题不大。
  胖子走了。
  悬鱼还在树下逗狐狸。
  狐狸已经彻底瘫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腿上,眼睛半闭着,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潇沉笑了笑,进了屋。
  躺在床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连鞋都没脱,便沉沉睡了过去。
  然后,又开始做梦。
  还是那个乱葬岗。
  还是那些歪斜的墓碑和塌陷的坟头。
  还是那个抱着孩子的背影,走在月光下,越走越远。
  “老许…”
  潇沉在床上翻了个身,眉头紧皱,嘴里喃喃着。
  “别走…”
  声音很轻,被黑夜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
  潇沉有人在拉他的手臂。
  不是做梦,是真的有人在拉自己。
  那只手不大,手指修长,指尖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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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悬鱼站在床边。
  浅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淡青色的长发垂下来,扫在他的脸上。
  门开着,外面的光线透了进来。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穿着十二楼的灰色短衫。云霖正在和他们说话。
  潇沉躺了几息,脑子慢慢清醒。
  撑着手臂坐起来,揉了揉脸。
  云霖从院子里走进来。
  “感觉怎么样?”
  “怎么了?”
  潇沉的声音还有些哑。
  云霖的眉头微微皱着,闪过一丝担忧。
  “他们说那胖前辈和人起了冲突,听说失手打死了人…”
  潇沉听着,眉头一皱。
  死人了?
  怎么可能?
  胖子虽然脾气不太好,嘴也贱,但没坏到这种程度。
  潇沉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搞事情。
  撑着起了身。
  身子还很弱,两条腿像灌了铅,胸口闷得慌。
  不过方才睡了会儿,积攒了些力气,还能勉强行走。
  云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拦。
  潇沉出了屋,到了院子外面。
  那几个穿灰色短衫的十二楼的人还站在门口,见潇沉出来,齐齐拱了拱手。
  “潇公子,深夜前来打扰,还请见谅…”
  为首的那人语气客气,态度恭敬。
  潇沉点点头,问了几句,便让几人前面引路。
  云霖和悬鱼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一只狐狸,跟着那几个灰衫人沿着石板路往上走。
  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两侧的铜铃在夜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一路向上,穿过了几条回廊,来到了一处院子前。
  这院子比潇沉住的那间大得多,院墙高了一截,门楣上也多了些雕花。
  门口站着几个灰衫人,腰间挂着木牌,和带路的那几个穿着一样的衣服。
  看得出来,这不是对外的院子,应该是十二楼内部用的地方。
  此时,院子周围围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站在院墙外面和路边的空地上交头接耳。
  “还真有人敢在十二楼动手…”
  一个灰袍老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都是多少年不曾发生的事情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接话,“我上次听说有人在十二楼动手,还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人在十二楼杀了人,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尸首都找不到…”
  “谁干的?”
  “天知道…”
  “那这次这个…”
  “不知道,看看再说…”
  潇沉听着,没有说话。
  走到院门口,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院子里灯火通明,地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快靴。
  从衣着来看,不是十二楼的人。
  具体是哪里的人,潇沉也看不出。
  那人已经死了。
  眼睛睁着,死死盯着前方。
  潇沉扫了眼。
  没有伤口。
  头上没有,脖子上没有,身上也没有。
  衣服完整,没有破损,没有血迹。
  手掌上没有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不是练武的人,也不是干粗活的人。
  又看了看那人的脸。
  面色发紫,嘴唇青黑,眼睑下有细小的出血点。
  院子深处,几个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对面。
  穿着各色衣裳,手里都拿着家伙。
  一个拿刀,一个拿剑,一个拿棍,两个空手,但手上套着铁拳套。
  五人的站位散开,隐隐围成一个半圆,对着院子角落里的一个人。
  胖子。
  胖子坐在一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不长,二尺出头,刀身很窄,看起来像是谁随身带的短刀。
  胖子拿着,像拿着一根筷子,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你们几个有能耐就一起上,省着老子一个个收拾…”
  对面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动。
  “娘的…”
  胖子又开口,“一群瞎子,老子都说多少遍了,那家伙不是老子杀的,你们聋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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