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始後的前十分钟，白佳几乎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第一位出现症状的时间？」
「八点四十三。」
「吃过什麽？」
「宴会套餐。」
「我问的是具体内容。」
餐饮主管立刻把菜单推过来。
白佳低头扫了一遍。
「八个人座位分布？」
没人回答。
她抬头。
「没有整理？」
餐饮主管神情一僵。
「现在正在——」
「五分钟。」
白佳把菜单资料放下。
「我要八个人的座位位置、共同食用餐点、是否饮酒、是否有同行者，以及同行者目前有没有症状。」
她转向另一边。
「送医的两位现在情况？」
「意识都清楚，其中一位已经在做检查。」
「有人联系家属？」
「有。」
「谁？」
「客务部。」
「指定一个人对接，不要今天这个打、明天那个问。」
她说话不快，甚至称不上强势。
但会议室原本混乱的声音渐渐少了。
所有问题开始被一件一件拆开。
法务主管把刚才拟好的文字推到她面前。
「这是目前准备给媒体的回覆。」
白佳看完。
只有短短几行。
其中一句是——
「经初步确认，本酒店餐饮制作及保存流程均符合相关规范。」
她拿起笔。
直接划掉。
法务主管皱眉。
「这句有问题？」
「你们确认完了？」
「餐饮部表示日常流程——」
「我问今天。」
白佳抬头，眼神有了一点犀利。
「今天晚上所有纪录都确认完了？」
对方没说话。
「如果没有，这句就不能发。」
公关主管接话。
「可是如果完全不提，外面会认为是我们的餐饮出问题。」
「现在本来就有这个可能。」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白总监，」法务主管语气沉了一点，「我们现在应该降低酒店的法律风险。」
「我知道。」
白佳没有生气。
「所以更不能在没有确认之前，写一句将来可能被证明不是真实的话。」
她把文件推回去。
「危机发生的第一个小时，不是比谁先证明对错。」
「那你建议？」
白佳拿过一张空白纸。
「先确认已知事实。」
她写下几个字：
有人身体不适
有人送医
原因未明
酒店已停止相关餐饮供应并配合调查。
「这些是现在可以说的。」
有人问：「停止供应？目前还没证明是餐点。」
「所以才停。」
餐饮主管立刻开口。
「明天早餐和几场宴会都会受到影响。」
白佳看向他。
「如果最後证明跟食物完全没有关系，这个损失——」
「会很大？」
她替他说完。
「但如果有关呢？」
没人回答。
白佳看了一眼何以。
这是进会议室以後，她第一次真正把问题抛给他。
「何总。」
何以抬眼。
「嗯。」
「这件事最後要你决定。」
「今晚相关批次全部暂停使用，封存留样、保留进货和冷链纪录。没有结果之前不恢复。」
营运主管皱眉。
「这样会直接影响——」
「停。」
何以开口。
只有一个字。
所有声音都停了。
他把手中的资料阖上。
「照她说的做。」
白佳看了他一眼。
没有道谢。
何以也没有看她。
他只是继续说：
「所有部门资料一小时内整理完，送到这里。今晚对外窗口统一，任何人不得私下回应媒体。」
「是。」
众人开始散开。
白佳低头继续修改回覆。
身旁突然多了一杯水。
她抬头。
不是何以。
是酒店工作人员。
「白小姐，您的水。」
「谢谢。」
她接过来，继续工作。
另一头，何以正和营运主管说话。
白佳没注意。
何以却在谈话的空隙朝她那边看了一眼。
她从进门到现在，一次都没有问过「这样做何先生同不同意」。
除了真正需要决策的那一次。
这一点很少见。
＿＿＿＿＿＿＿＿＿＿＿＿＿＿＿＿＿＿＿＿＿＿＿＿＿＿＿＿＿＿＿＿＿＿＿＿
凌晨十二点十分。
第一版对外说明完成。
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提前认错，删掉了错误决策。
酒店确认晚宴期间有数名宾客身体不适，其中两人接受进一步医疗检查。
相关餐饮已暂停供应，酒店正在积极配合，厘清原因并持续关心宾客状况。
白佳把最後一句改完。
「可以发了。」
公关主管确认了一遍。
「就这样？」
「现在只能这样。」
「要不要加一句深感抱歉？」
白佳停了一下。
「可以对造成宾客不安和不便表达歉意。」
她抬头看了一眼。
「但不要为还没确认的原因道歉。」
何以靠在另一侧桌沿，忽然问：
「差在哪？」
白佳看向他。
「差在我们必须为他人的感受负责，还是先替尚未确认的事情认罪。」
何以没在说话。
白佳把文件合上。
「危机公关不是道歉比赛。」
「那是什麽？」
「别逞快说错话。」
她顿了一下。
「然後...做对的事。」
何以看着她。
几秒後，他嘴角淡淡的笑了一下。
那个笑太淡，白佳甚至没有察觉。
她已经转身去接下一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