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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夜观天象
  “娘子小心,东西杂乱,别被碰伤了。”
  婢女端着妆奁杂物向屋中走去,提醒楼映真当心别被搬家什的奴仆磕碰。
  楼映真这才回过神来。
  眼前这座宽阔敞亮、富丽堂皇的新宅邸,今后,就是她的新家了。
  虽然还比不上她以前桓安娘家的规格,但自己的一番努力没有白费,总算是在桓安初步站稳了脚跟。
  想到这里,她不禁感慨万千。
  阮云薇出事之后,煜王便将她带来这座宅邸,有些小心翼翼又充满希冀地问她:
  “阿水,你喜不喜欢这里?”
  这是煜王暗中筹备了很久的宅邸,虽然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内里的规格、装潢、铺陈用度,都是按照孺人的等级规制布置的,仅次于王妃。
  楼映真看着这一切,眼中湿润,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殿下,何必为我如此费心,这太铺张了,映真是贬谪之臣的女儿,不配……”
  话音未落,她便被晁元肇拥入怀中,他伸出手指轻轻封住她的唇,“不许你再这样说自己!我都已经知道了,其实我们十年前便早该在一起,都是因为阮云薇那毒妇,害我们错过这么久!”
  晁元肇紧紧拥着她,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若不是阮云薇的手段,他的阿水在年少时身材就不会走形,就不会在他选妃时致使二人失之交臂。
  更不会嫁给别人之后,短短一年就做了寡.妇,只能被迫跟着贬谪的父亲举家迁到西北蛮荒之地。
  也不会因为家人的偏见自己跑到晋南山中被迫隐居,学会一身打猎技能傍身,如今还被毁了容颜!
  他知道这一切对于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桓安贵女来说,是多么大的苦难,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个该死的阮云薇所赐!
  楼映真眼泪不禁夺眶而出,此刻,她是完完全全真情流露。
  且不说她和煜王的关系蹉跎到如今才有了这样突破性的进展,就说自己大好的青春年华,竟都被阮云薇那贱.人毁了,就算自己当不上煜王妃,也本该拥有更好的人生,一想到这里,她是真的委屈又不甘!
  见她垂泪,晁元肇更是心疼,“放心吧,阿水,以后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殿下,我不要什么补偿,只要今后能一直和殿下在一起,我便心满意足了。”楼映真红了眼眶,轻轻啜泣,“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我已想得很清楚,什么名分、地位、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这世上,只有真心人难求。”
  “不,不够,我要把这天下最好的都给你!你且等一段时间,目前阮云薇的案子还在审理中,只能先委屈你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等到我在朝中站稳根基,一定会将我们失去的那些年全部弥补给你!”晁元肇激动道,声音中都带着轻颤。
  “殿下……”
  “阿水……”
  二人在院落中深情相拥……
  片刻后,晁元肇牵着她的手来到卧房外,“来,过来……”
  楼映真见他这样,不禁有些羞赧地将头低下。
  煜王偷偷看她羞红的脸,轻勾唇角。
  吱呀——
  房门被晁元肇一下推开。
  “阿水,你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
  楼映真本羞答答地低着头,以为他进房间要做什么,可听到他的语调便觉诧异,再顺着他的眼神方向看去,不禁花容失色地惊叫:“这……这是什么!”
  煜王见她这幅反应,不禁也愣住,“怎么?你不喜欢吗?”
  只见卧房中的墙壁上,是一副巨大的虎骨拼成的图腾,白森森的骨头散发着暴戾之气,让人望而却步。
  “好端端的,殿下为什么在房中放这么骇人的东西。”
  晁元肇脸色一僵,奇怪道:“你不喜欢?这不是你身上的东西吗?”
  楼映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也是惊出一身冷汗,虚声道:“不不,很喜欢,只是没想到,殿下竟然将它放在了这里……”
  晁元肇松了口气,“那便好,这是你在晋南山中救我之时,我不小心从你身上扯下来的兽骨牌,那时候你掉下山崖,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便只能日日睹物思人。
  谁想到上天垂怜,我们终于在灵骅寺再次相逢,从见你的第一面,我就想要用虎骨将你身上的兽骨牌复刻一个放大的图腾放在房间中给你一个惊喜,这才一直没有把兽骨牌还给你,你不会怪我吧……”
  他掏出小小旧旧的兽骨牌,依旧那样小心翼翼地望着楼映真,双颊因激动而染上红晕,一脸的期盼,又有点害怕。
  “当然不会,殿下,只是……我毕竟是个女儿家,兽骨牌那么小一个,你放着看看也就算了,谁会在自己的寝屋中放那么大的兽骨,多吓人啊!”
  晁元肇不好意思地挠头,“是是是,是我疏忽了,以为你当过猎户与其他女子不同,肯定会喜欢这种,是我不好!瞧我……也是的,把好好的寝屋变成山寨大王的窝点了……”
  楼映真闻言“噗嗤”一笑,娇嗔着轻捶了他一下,脊背却是暗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砰砰直跳。
  她立马作势将煜王往房中引,岂料煜王却在门口站定:
  “我马上让人把这东西搬走。这两天,他们会将你的东西全部搬进来,你若缺什么,直接跟管家说就是。”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个药盒:“这是禾阳县主配置的新药,你继续敷用……”
  “殿下,你这是,要出远门?”
  听到晁元肇一连串的叮嘱,楼映真突然感觉不太对。
  “是,这几天我有急事要离开桓安一段时间,你且安心在这里养伤,等我回来。”
  听到这话,楼映真只好道:“殿下放心,映真一定安分守己,不会给殿下添麻烦。”
  晁元肇眼中满是柔情,轻抚她的脸庞,与她道别。
  ***
  晁元肇走后,楼映真将满腔的柔情与眼泪全部收起,有些失望。
  她命婢女取来铜镜。
  镜中,她脸上的疤痕在药膏的作用下,蛊虫被麻痹,近来已经变得很淡。
  但是,无论楼映真如何挽留煜王,煜王始终都没有在她的住处留宿,甚至走得还很急。
  这让她很是失望。
  初见时,她为了贴近阿水清冷疏离的性格,故意拒绝煜王的亲热,但二人相处了这么久,以煜王的性格,早就该有进一步的动作。而他们之间,目前除了拥抱牵手,甚至没有别的进展。
  如今没有,并非她铺垫暗示得不够,而是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煜王不想。
  虽然表面上煜王说要弥补她以前损失的一切,但是,一没有明确说要接她进王府,二没有和她有进一步的亲密举止,就说明,她在煜王的心中,分量其实还不够。
  虽说阮云薇的王妃之位已经空出来,但这些天她旁敲侧击,发现煜王已经没有再轻易马上立妃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煜王嫌弃她脸上的丑陋疤痕没有完全消失。
  或许是因为,阮云薇的所作所为终究连累到了煜王,让这个皇庶子好不容易在圣人和民间积攒的口碑一下子损失惨重,他必须要再努力用别的成绩来弥补。
  又或许,煜王还有别的打算。
  楼映真心知煜王并非表面上看上去那般是个风.流草包,他心中是有所图谋的,但这图谋中,如果没有她的一席之地,那她辛辛苦苦这些年遭的罪又是为了什么呢?
  回想起自己重回桓安之前给自己设下的目标。
  那时她并不在意王妃之位,也不在乎能不能进王府、当王妃,她只需要钱、自由和煜王的子嗣。
  但如果眼看再努努力踮踮脚就能够拥有,谁又会嫌多呢?
  人心就是这样。
  坐在仆从收拾好的新宅邸院落中,看着周围精心修剪的花草散发出的蓬勃生机,楼映真觉得连暑热的风感觉都没那么难熬了。
  若是今后能够坐在王府中,甚至入主那个地方,不敢想她会是多么神清气爽……
  不不不,不可以如此浮躁!
  楼映真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在心中默默规划着未来。
  她知道,煜王虽然嘴上说不介意她的容貌,其实还是心存芥蒂。
  他本就是个极其注重外表的人,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把脸治好。
  这之后,便是子嗣。
  煜王后院那些女眷,有一个算一个,这些年被阮云薇整得连个能正常长大的子嗣都没有,煜王不可能不在乎。
  她可以不做王妃,可以不进王府,但子嗣,她必须要有!
  她不像阮云薇那样,生不出来需要靠煞气,但她需要让煜王对她再“动情”一些。
  此外,最重要的是,她并不是真正的“阿水”。
  往日她为了煜王的对证想尽办法敷衍过去,如履薄冰,今日兽骨牌这一遭,差点让她前功尽弃、暴露身份。想到这里,她不禁十分后怕,不住提醒自己,千万要小心谨慎,切不可得意忘形!
  ***
  皇城,勤政殿。
  “陛下,煜王殿下已经连夜去往平海镇方向。”
  霍彦先将密报呈上。
  圣人面前铺开平海镇的地图,看着手中的密报,眉头紧锁。
  “你且盯紧一点,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是。”霍彦先领命告退。
  在和煜王一起从荔南府回来之后,霍彦先一直命人严密跟进煜王与平海镇节度使卫琛往来的这条线。
  如今,大桓西北还有战局,煜王妃阮云薇却在这个当口以煞气案动摇民心,这件事虽然目前看来煜王是不知情的,但他和卫琛的暗中往来却是实实在在的。
  还是那句话,若煜王同东南藩镇势力有什么瓜葛……在西北战局还没结束的节骨眼上,他现在贸然行动,怕是要给大桓添乱,那就别怪圣人虎毒不食子……
  趁着夜色,霍彦先快马出城,去往平海镇的方向,紧盯煜王。
  霍彦先走后,内常侍拿来司辰局的最新卦辞,呈给圣人:
  “六月初八,月犯荧惑,水火未济。务须慎于谷物之收割与储藏,严防火患水涝。”
  圣人叫来虞屹安,让他过目卦辞:“你安排下去……”
  ***
  是夜,蓬莱春。
  阿婵在观星阁仰观天象。
  谢慕游在一边坐着吃果脯:“现在楼映真搬进了煜王的新宅子,得给她点颜色瞧瞧啊,阮云薇不整她了,咱们也别让她尾巴翘上了天。”
  “放心,她得意不了多久了,我会选个合适的时机,在晁元肇面前戳穿她假扮阿水的身份。”阿婵看着星空淡淡道。
  闻言,谢慕游眼神一亮:“这么说,你已经有想法了?”
  “很快。”阿婵淡笑道。
  随后,她低头在观星记录簿上看今早丑时记录的星象卦辞:
  “六月初八,丑时,月犯荧惑,荧荧似火,水火不济。谨防谷物粮仓之水涝火患。”
  而现在,她看着夜空之中七仙女星伴在明月身边,六星明亮,一星黯淡,又提笔写下一行娟秀小楷。
  而后,沉思片刻,在丑时记录的那一条,又提笔加了两个字。
  谢慕游通读一遍,阿婵写下的卦辞是:
  “六月初八丑时,月犯荧惑,荧荧似火,水火不济。谨防军中谷物粮仓之水涝火患。
  六月初八子时,月蚀昴,胡不安,将军死。贵臣诛,贵女失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狂徒
  夜渐深,谢慕游困得头一歪一歪,却依旧陪在阿婵旁边观星。
  虽然受阿婵耳濡目染多年,但她发现,自己在看星星看月亮这方面是真没天赋,这要是让她听墙角挖八卦,她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眼睛瞪得像铜铃。
  或许,这就是术业有专攻吧。
  谢慕游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准备偷偷爬走睡觉。
  “等一下。”阿婵叫住她。
  谢慕游困乏抬眼,只见阿婵递给她一个纸条。
  “我出门一趟,如果五日后我还没回来,你就让人去这棵树下找我。”
  谢慕游低头一看纸条,瞬间睡意全消,一把扯住阿婵。
  “不是,你干什么去?距离上次你让猫妖附体才多长时间,药犀大妖就又带猫妖儿子来莲云山?你这是纯纯去送死啊!”
  “就是不打算去送死才让你去捞我啊。”阿婵一副云淡风轻,理所当然的样子,从旁边柜子里取出包袱。
  “好哇,你连包袱都偷偷收拾好了!”谢慕游炸毛,“我求你想想清楚啊,你计划里还有那么多事情呢,万一这次有个三长两短,你打算前功尽弃吗!”
  阿婵见她气急败坏,只能好声好气地解释:
  “就是不打算前功尽弃,我才必须要让猫妖心甘情愿替我在宫中继续查探消息啊。
  霍彦先、嘉善皇后和我阿耶的线索可能存在卷宗库的秘密结界之中,打破结界需要耗费不少修为,我总得做点什么笼络猫心吧。”
  “那也不用……”
  阿婵捏捏谢慕游的脸,将一个锦盒塞在她手里:“好了,别婆婆妈妈的了,五日之后,我若自己没回来,这条命全靠你啦!药收好!”
  说罢,阿婵麻利地背着行囊出了蓬莱春,策马而去。
  徒留谢慕游一个人在屋里生闷气干着急。
  ***
  三日后,莲云山密林。
  “我劝你别太拼,你这种凡人体质一月之内让猫妖附体两次,会要命的。”
  饶是药犀大妖遵守约定,从五蕴山带着猫妖儿子来老地方见阿婵,也不禁再三劝阻。
  “多谢提醒,帮我看着点。明日午时我若还不能自己走,就把我放在那棵大树底下,自然会有人来救我。”
  阿婵一脸平静地对药犀大妖施了一礼,就服下催眠灵药,盘腿坐在地上准备让猫妖入梦。
  “你……”
  药犀大妖简直无语,它看惯了各种惜命的百年妖怪为了争抢灵药打得头破血流互相倾轧。
  但还是头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寿命不过百的凡人明明灵根绝佳,很有希望踏入修仙境,却一次又一次地自己作践自己,真是暴殄天物……
  但即便无语,药犀大妖也还是老老实实在一旁守着阿婵。
  ……
  过了一天,木僵般直挺挺躺倒在地的阿婵终于有了动静。
  一口鲜血从胸腔被挤压出来,她终于长出一口闷气,颇有种冲破黑暗深渊浮潜上来的感觉,整个人身上的千钧重压没了,轻松了,身体不再僵直,恢复了“人形”,但她累得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终于再次晕了过去。
  “唉,叫你这么倔!”
  灵犀大妖摇摇头,还是依言将阿婵放在了密林中的一棵大树底下。
  ***
  约莫黄昏的时候,密林里终于来了人。
  林中两个彪形大汉驾着一辆马车而来,一人瘦长脸,一人独眼。
  可奇怪的是,马车后面还拖着一长串的人。
  没错,就是一长串人,有男有女,被绑着手脚,用绳子穿成一串麻花,看穿着像是奴仆之类的,他们被一路疾驰的马车拖行,陷入了昏迷。
  “再快点!看起来那妇人快没气了,死人可要不来赎金!”独眼大汉对旁边的瘦长脸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
  瘦长脸不耐烦地应和着,缰绳一甩,全速向前。
  可下一刻,牵着缰绳的手突然一紧,他大惊失色,只见车前的马匹突然一仰脖,两只前蹄高高扬起,长声嘶鸣,极力想要停下,躲避脚下的什么东西,可速度太快,它根本来不及停下。
  格登一下,人仰马翻!
  “怎么回事,马发疯了!”
  两人连滚带爬向一边就势卸力,生怕马匹发疯踩踏到自己。
  马车车厢翻倒,也滚出来一个人,细看,是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妇人,滚伏在荆棘丛中不省人事。
  “诶,快看,那是什么?”
  独眼大汉一骨碌爬起,正要去救“肉票”,突然指着马匹发疯路过的那棵大树下,“好像有个小娘子!”
  “嘿,看身条还挺不错啊!过去瞧瞧!”瘦长脸大汉呲着牙乐开花。
  两个彪形大汉朝着树走过去。
  阿婵身上很痛,因为刚刚有什么东西踩在她身上碾了过去,好像是车轮……
  她本来就睡眠不好,好不容易这一回终于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居然被人打扰,打扰的方式还是被车轮从身上碾过去,这能忍?!
  那两人凑到阿婵面前,见地上躺着的这个小娘子果然不一般。
  身材细瘦却不干巴,凹凸有致,容貌更是他们没见过的明艳动人,像一颗汁.水饱.满待人采.撷的樱桃。
  只是……脸色有些灰白,看起来不省人事。
  二人探了探阿婵的鼻息,幸好,还有呼吸!
  他们不禁对视一眼,面露喜色,独眼大汉向四周看看,密林深处,四下无人。
  此刻,二人心中均是同一个想法:“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彪形大汉伸手便向阿婵的衣襟抓去,眼神中全是欲.望。
  “啪”地一声,独眼大汉用力拍掉彪形大汉的手。
  “你干嘛!”彪形大汉前一刻脸上还挂着淫.邪的笑容,后一刻手臂火辣辣的疼,不禁对独眼大汉怒吼。
  “瞧你这点出息!满脑子就是这点事!”独眼大汉嘲讽道。
  “呸!说得好像你不想似的!”彪形大汉更怒了,心里不服,他还不了解独眼儿?他俩半斤八两,五十步笑百步!
  “带回去,能卖个好价钱!”
  “车里那个老太太就能换不少钱!不差她一个!”
  “你懂什么!这种级别的货色,卖到御香楼去,那是花魁的价格,说不定比这个老太太还值钱,她身体这么差,能不能挨到桓安还是个事儿,再说谁知道她家里人愿不愿意赎她?咱们得做两手准备!”独眼大汉一副懒得跟蠢驴解释的样子。
  “行行行,听你的行了吧!”彪形大汉更是懒得跟他掰持,反正趁他不备自己再偷偷享用,这事儿他也不是第一次干。
  说着,彪形大汉和独眼大汉准备将阿婵也塞进马车。
  阿婵听他俩絮絮叨叨已经很烦了,只等两人动手,她好有个师出有名的发泄途径。
  下一刻……
  “啊啊啊啊啊——”
  枝叶窸窣响动,林中飞鸟惊起,只听到两个大汉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地上那个美.艳却苍白柔弱的女子甫一睁开眼,自己就跟中邪似的直接被踹上了天!
  “轰隆——”
  “嗤啦——”
  “噗嗤——”
  忽然一片乌云遮过来,伴着隆隆的雷声,两个大汉从高空落下,尖利的树枝贯穿两人胸腔之间,两人像挂炉的鸭子一般,精准地挂在了树杈上。
  只见阴暗的密林之中,美.艳娇弱的女子突然利落起身,抬头看着他俩,眼中全是戾气,阴恻恻地说:
  “敢打扰你姑奶奶睡觉……”
  两个大汉正在表演高空吐血,马车那边却传来动静——
  “救……救命……”
  阿婵循声走过去,发现马车里有一位年纪约莫四五十岁左右的贵妇在呼救。
  她整个人刚才被掀翻出马车车厢,滚落到一旁的荆棘丛里,此刻倒伏在地,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很是痛苦。
  阿婵轻轻将她扶起,带离灌木丛。
  可阿婵刚一用力,却感觉一阵胸闷,喉头腥甜,紧接着一口血控制不住地喷.出,恰逢那贵妇转过脸来看到了这一幕,二人在看到彼此的一刹那同时震惊——
  “霍夫人?!”
  “闻寰居士?!”
  轰隆,只听得天上又一道雷炸开,声响是刚才雷声的十倍有余。
  巨雷伴着闪电劈向密林,原本被乌云遮蔽的阴暗密林中的一切瞬间被照亮。
  霍夫人看到阿婵喷溅了鲜血的脸,突然瞳孔骤缩,一把将她用力甩开,整个人脚步踉跄着向后急退!
  “你不要过来!”
  “霍夫人?”阿婵见她不对劲,忙想上前扶她。
  哪知霍夫人却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眼神突然凌厉非常,厉声对阿婵怒喝:
  “不要过来!我知道你不是我儿子!”
  “霍夫人,你怎么了,我不是霍彦先,你可还记得我,那日在灵骅寺……”阿婵有些摸不着头脑。
  霍夫人却完全不理会她的解释,看阿婵就像在看另外一个人,气势更加凌厉地指着她怒喝道:
  “别装了!你根本不是我儿子!我儿霍彦先胸口有一颗红色的痣!你没有!居心叵测的狂徒,说,你为何要冒充他!”
  阿婵本伸出去想扶霍夫人的手突然顿住,一震惊地看向她。
  她在……说什么?
  霍彦先……是冒充的?!!!!
  作者有话说:
  在外面到处乱窜的一天,紧赶慢赶终于赶出来了!
  第93章进宫
  暴雨忽至,雨幕如烟,顷刻便浇得人浑身湿透。
  霍夫人说完这些话之后,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再度陷入昏迷。
  半个时辰后,谢慕游和她的人终于冒着大雨赶到。
  “哎呀你这满脸血!”谢慕游一见到阿婵满脸是血,大声惊呼,紧张地抓着她左看右看。
  “没事没事,只是吐血溅到脸上被雨淋花了而已,你们这是怎么了?”
  阿婵看谢慕游带着一群人,也是满身泥泞,筋疲力竭,不由得问道。
  “别提了,本来我们提前赶到了山下,结果突然大雨塌方把上山的路堵死了,幸好落石没砸到人,我们赶紧又绕了旁边一座山过来的。”谢慕游没好气道。
  阿婵指指树上那两个还在哀嚎的大汉,“那你们跟他俩是一条路来的。”
  谢慕游看过去,好家伙,树上还叉着两个人,一看就伤得不轻,雨水混着血水浇下来形成两道小瀑布。
  “他们为什么在树上?”
  “我好不容易睡一觉,他们用马车从我身上碾过去了。”
  “???!!!”
  阿婵将刚才的事跟谢慕游说了一遍。
  “果然这种人还是得挂起来才老实!”
  谢慕游听说他们要把阿婵卖去青.楼当花魁,拿起石头就朝他们劈头盖脸砸过去,砸得两人嗷嗷乱叫。
  不过,谢慕游一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阿婵被附体内伤吐血还能把这俩人弄成这样,说明她伤得不算太重,比她预想的昏迷不醒可好太多了,回去再给她慢慢调理就好。
  随后,她指挥随从将那俩人从树上薅下绑起来。
  “这两个绑架犯不能只交给当地官府就算了,绑架霍夫人呐,得送去给霍彦先让他好好教训他们,你的手段尝过了,再让沉命阎罗展现一下风采!”
  “嗯……”阿婵心不在焉地应道,看着昏迷不醒的霍夫人被抬上谢慕游的豪华马车。
  她心中还想着刚才霍夫人的惊人之语,一时间有太多疑问。
  霍夫人说话时的状态,似陷入癫狂,自己调查多年,还没有听说霍夫人有这样的隐疾,当时她说的话能当真吗?
  如果她说的是假话,那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演这样一番撒谎骗人?
  如果她说的是真话,霍彦先真的是冒名顶替的,这么多年居然没有被发现吗?还是被发现了,但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要让他继续冒充?
  谢慕游想把那两个绑架犯交给霍彦先,阿婵也想立刻见到霍彦先,扒开他的衣服看看他胸.前有没有那颗红色的痣。
  她不禁十分懊悔,上次在富州城帮他疗伤的时候,没有脱.衣服仔细查看,实在是太失策了……
  ***
  因为要照顾霍夫人和阿婵的伤势,谢慕游带着她们乘马车一路走得慢了些。
  待到众人回到桓安,已是六日后。
  阿婵和谢慕游发现整个桓安街头巷尾现在都在议论一件事——
  平海镇节度使卫琛企图谋反,煜王协助朝廷平乱有功,圣人龙颜大悦。
  “没想到,这晁元肇还挺有一手,阮云薇害人损了他的口碑,他转过身立马就用平乱给弥补上了。”
  谢慕游一边感慨,一边吹着手边一碗刚熬好的药。
  阿婵把.玩着龟甲,“阮淑妃那边的势力,晁元肇估计是指望不上了,他韬光养晦这么多年终于装不下去了。”
  “可看圣上这回给他的褒奖,看起来阮云薇的事对他影响并不大,他又能蹦跶一段时间了。”谢慕游有些失望。
  “没事,先把楼映真解决掉,到时我顺势再以阿水的身份接近他,看看有没有可以入手的地方。”阿婵安慰她。
  “而且我这一趟也不算没有收获,最近还能以探病之名去看看霍夫人,顺便打探打探霍彦先那边的事。宫中我暂时进不去,能混进霍府也是好的。”
  谢慕游将药碗推给阿婵,“药凉了,赶紧喝了。我说你最近哪儿也别去,也不要想太多,就给我老老实实在蓬莱春养伤。看你脸色这么差,风一吹就倒,你还想打探什么啊。”
  阿婵端起碗一饮而尽,起身故意靠倒在谢慕游身上,娇.声道:“那奴家不是正好我见犹怜嘛!”
  谢慕游嫌弃地把她赶到榻上休息。
  二人正在笑闹,小厮忽然来报,禾阳郡主来找阿婵。
  “禾阳郡主来桓安好几天了,差人等闻寰居士回来就立刻告诉她,说是有要事相商。”小厮禀报。
  阿婵和谢慕游对视一眼,不知道她找上门有什么事。
  ***
  不过,阿婵对禾阳县主还是很有好感的,她将人请到三楼雅间,“县主怎么有空到桓安来?”
  叶逢君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随后,她对阿婵讲述了自己的来意。
  原来,阮云薇的罪行曝光之后,玥宜公主非常生气,没有想到一向温柔可亲三皇嫂竟然如此恶毒。
  那些被煞气扼杀在腹中的胎儿没有办法相救,但是公主希望能广召天下名医,为那些被阮云薇下蛊毁容的贵女们彻底治好脸上的疤痕。
  毕竟她们根本就是无辜受到牵连,本来美好的人生就这样一辈子被毁掉,实在是不应该。
  自然,玥宜公主就想到了曾经救治过嘉善皇后的禾阳县主,她尤其擅长给女子治病。
  叶逢君也是因此奉旨入宫。
  但就像她之前在禾阳县主府对阿婵说的那样,这些贵女脸上的疤痕都已经留得太久,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而以叶逢君的医术,她翻遍医书,也只能用药缓解,没有找到能够彻底根治蚀颜蛊的办法。
  一筹莫展之际,她想到了阿婵,阿婵精通道医之术,会捉妖,想看看她有没有猎奇的办法。
  阿婵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蚀颜蛊是上古蛊虫,解药所需的药引也是上古精怪,要找到并不容易。”
  叶逢君:“我就知道你有办法,你具体和我说说,以你自己的力量找药引或许有些困难,但如果真的能够根治,我便去和公主说说,有公主的人力财力物力帮助,说不定找到药引也不是难事。”
  阿婵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混入宫中打探父亲、霍彦先和嘉善皇后当年秘密真相的好机会。
  于是她便道:“这种上古精怪叫做‘狈负蛇’,是一种狈头蛇身的妖物,喜欢游走在各种深山之中,以玩弄吓唬行人和各种猛兽为乐,将他们溜耍到精.疲力竭再吸.精气。用这妖物作药引,需要活捉它才能保留药性。
  但因为狈负蛇出没的地方并不固定,不是说单纯守在哪座山就能找到,所以需要大量人力来寻找。
  我把这种药引的特性、制药方法、药效都写给县主,县主可以先呈上给玥宜公主过目,若是真能借公主的东风治好贵女们的脸,也是功德一桩。”
  叶逢君点头,“好”。
  ***
  不过一日后,叶逢君果然兴高采烈地到蓬莱春找到阿婵。
  “这事成了。公主说,可以用她的人帮你找药引。不过你要好好准备一下,随我入宫。”
  “入宫?”阿婵眼睛一亮。
  她之前是想到如果能替玥宜公主办成这件事,大概率可以进宫跟公主套近乎,但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这不是瞌睡时正好来了个枕头!
  “嗯,玥宜公主为了彰显嘉善皇后遗风,替大桓女子排忧解难,因此想要邀请所有被毁容的贵女进宫安抚,打开心结。”
  阿婵皱眉:“还没有找到药引,就邀请她们进宫吗?”
  叶逢君提醒她:“她们入宫后会被安排小住一段时间,而且不止是她们,公主其实是想见你。”
  阿婵懂了,这是在给她施压。
  看来这玥宜公主也不傻,若是她能找到药引治好贵女们的脸,功劳都是公主和皇家的。
  但若是找不到药引,治不好脸,那一众贵女也不能将对煜王和阮云薇的恨迁怒到皇家头上,而是她闻寰居士无能!
  这宫果然不是好进的。
  但是,为了调查当年的真相,她必须得进,还得想办法把这件事办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八卦中的秘密
  果然,入宫之后,玥宜公主便在宴席间当着众贵女的面,给阿婵施压。
  她一改之前在客栈被东仓使者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端起了公主威仪。
  “闻寰居士,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本公主一个期限,何时能够找到药引?”
  阿婵淡然一笑,不卑不亢道:
  “公主秉承嘉善皇后遗志,为大桓女子排忧解难,某自当竭心尽力,尽快找到药引。
  只不过,某以往捉妖找药引都是独自行动,一月两月找到算是运气好,三年五年找不到也是常有的事。这次做药引的妖物行踪不定,神出鬼没,某一人难免分身乏术,如能多一点人帮忙,自然就能越快找到。”
  玥宜公主神色笃定道:“你放心,我许你人力,助你找药引。”
  阿婵却道:“这药引是活物,行踪诡秘,能帮助我寻觅踪迹的必不能是一般人。”
  “没关系,只要能够治好众贵女的脸,哪怕是桓安禁军中的精锐,我也会让父皇给你调来!”
  阿婵唇角微扬,要的就是这句话。
  大殿之上,众贵女和玥宜公主都看向她。
  只听得阿婵清泠泠的声音在大殿响起:“那么,绣衣察事司的霍大人,我也可以随意差遣么?”???!!!
  玥宜公主闻言,立马柳眉倒竖。
  不说自己不喜欢霍彦先与这闻寰居士接触时,他看向她的眼神,总觉得二人关系不一般,虽然他们各自都澄清了彼此只是公务合作没有其他关系,但她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再者说,霍彦先最近还在负责平海镇卫琛犯上作乱的情报一事,也不知道他处理完没有,父皇会不会将人给自己用。
  但她刚才已在众贵女面前许下海口,说连禁军都可以请来,若是如今改口说不行,自己面子上也挂不住。
  罢了,便去求父皇试一试,左右不过挨顿骂!
  当下玥宜公主只好忍着气道,“有何不可,你且等着!”
  阿婵笑着道谢,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随即压力也陡然增大,这回不仅是玥宜公主和一众贵女盯着她,连圣人也要盯着她了。
  但为了进宫,不妨就赌上这一回。
  ***
  蓬莱春。
  “你说你,伤都没养好又要去捉狈负蛇!”谢慕游抱怨道。
  “这回不去不行了,不止玥宜公主,连圣人也看着我呢。要是这回能成事,说不定就能蹚出一条进宫的路来。”
  烛火跳动,阿婵眼中也闪着簇簇的光焰,她低头轻咳。
  “那也……唉,你看看你,这动不动还咳嗽吐血呢,找狈负蛇动辄在山中待上十天半个月,你能受得了吗……”
  谢慕游无法反驳,但就是看不得阿婵自找苦吃。
  “放心,也不是马上就去,高低还能再缓几天。现在霍彦先还没回桓安,就算回来,那狈负蛇的行踪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这期间我会好好养伤的。”
  阿婵看谢慕游还在哼哼唧唧,连忙转移话题,“诶,你最近帮我查查霍夫人十年前的事吧。”
  “霍夫人?你这一路上还没问够?”
  阿婵有些苦恼,“这一路上问的都是关于她身体方面的事,我看她似乎有记忆缺失的问题,只有受了特定的刺.激,丢失的记忆才会浮现,那时候的她,可能才是真实的她。
  但是,一旦处于安全的环境,这些记忆又会消失,她就变得和平常那些贵夫人一样,言行举止无一不得体完美。”
  完美得像个假人,将所有的陈年秘密都压.在心底,禁止外界的触碰。
  那日,霍夫人昏迷后醒来,在马车上,阿婵问她感觉怎么样。
  霍夫人又恢复了之前在灵骅寺接过阿婵的护身符时那种和蔼笑颜,一个劲儿地对阿婵和谢慕游表示感谢。
  从言语到眼神,毫无半点凌厉模样。
  交谈中,阿婵发现,霍夫人半点都不记得自己在密林中失态的样子,以及说过的那些话了。
  后来几次试探,阿婵发现霍夫人身旁的仆从对霍夫人的病情也讳莫如深,言辞闪烁,这更让她确定,霍夫人身上肯定藏着秘密。
  所以,她才想混进霍府,霍彦先和霍夫人问不出什么,能套一套下人们的话也是好的。
  谢慕游搜肠刮肚,努力在浩瀚的八卦中寻找。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不久前查到的一个关于霍彦先的八卦,你这几天太忙了,所以一直没和你说。”
  阿婵眼睛一亮,“说来听听。”
  谢慕游滔滔不绝起来:“十多年前,霍彦先回桓安常住,在桓安贵女中引发了不小的轰动,在这个八卦里,霍夫人也出现了那么一小下……”
  原来,霍彦先十岁就跟着霍老将军在外征战,一年回不了桓安几次,年幼时在桓安几乎也没留下什么生活痕迹。
  他十七岁那年,霍老将军战死,霍彦先也身受重伤,霍氏家族的男丁除了霍彦先和他大哥霍廉,其余全部战死沙场。
  圣人出于怜悯,特意将年少的霍彦先召回,让他能陪伴霍夫人左右,不至于霍府无后。
  谢慕游道:“霍夫人和霍老将军伉俪情深,听闻霍老将军死讯,她亲自去战场收敛夫君的遗骨。扶棺回桓安的时候,百姓们见到霍氏一家都身着铠甲,这其中也包括霍夫人,当时大家都说霍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不愧是霍氏家族的女主人。”
  阿婵回想起霍夫人发病时的凌厉模样,“我问过,霍夫人也是武将世家出身,身着铠甲并不稀奇,但她也去了战场……”
  随即,她若有所思道:“如果霍夫人认为霍彦先是假冒的,那一定是霍彦先随父征战的这些年,在战场上曾经发生过什么,霍夫人知晓其中的秘密,或许就是扶棺回来这次知道的。”
  谢慕游继续讲述:“而且,桓安贵女们很敏锐,她们先发现了霍彦先和之前判若两人……”
  锦书阁调查出,桓安显贵圈虽然没和十岁之前的霍彦先有过密切接触,但霍氏家族也是名门,正常的各种宴席场合霍彦先也还是会出席。
  小时候的霍彦先给人留下的印象,基本都是教养很好,温和谦恭,彬彬有礼的贵公子,像个文弱秀气的书生,完全没有武夫的莽气。
  但自从十七岁那年回来,霍彦先明显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孤僻冷漠,不太爱和外人接触。
  他回来那一日,便引起轰动,不仅是因为他身受重伤还亲自长途跋涉为霍老将军扶棺回来,更主要是因为他那张脸和身材气势,高大、冷峻、霸气,偏偏没有武夫的粗糙,反而十分俊美,再加上受伤,更添破碎之感,那时候桓安的贵公子们一个个都偏文弱白净,贵女们还没见过这种类型的。
  当时桓安百姓感念霍老将军为国捐躯,争相去街上迎接,有贵女看到了,惊为天人,回去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其他没去街上的贵女们都对这个霍彦先的长相十分好奇。
  甚至有胆子大的贵女,不惜女扮男装,借和父兄上门吊唁霍老将军的契机,上门偷偷看霍彦先到底长得多好看。
  也因此,后来出了三年孝期,许多显贵就上霍彦先家中说亲。
  他出身将门世家,为人高大俊朗,身有战功,圣人青睐,更重要的是,以后应该不用再去战场拼杀,在朝中挂个文职武将,前途安稳又不可限量,是桓安很多贵女的梦中情郎。
  说亲的媒人踏破门槛,霍彦先出门十天路上能偶遇八个贵女,但这些人,都被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拒绝得多了,贵女们才看明白,原来霍彦先的冷酷无情不是因为霍老将军离世伤心过度,也不是为了守孝,更不是装出来的欲拒还迎。
  他好像,是真的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战场上杀人杀多了的冷漠,完全和小时候温润有礼的翩翩贵公子不是一个人了。
  渐渐地,贵女们开始对他敬而远之。
  直到霍彦先进入绣衣察事司,青云直上,他的名声也随之变了,不止贵女们,整个朝野上下都开始对他感到害怕,生怕霍彦先哪天多看自己一眼,晚上自己睡梦中就被他砍了头,抄了家。
  阿婵顺着这消息往下推:“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在我们见到的这个霍彦先,并非霍氏血脉,所以他才那么努力想要出人头地,甚至不惜踩着自己的挚友上位,树立自己在朝中的威信,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转变路数
  据阿婵和谢慕游的调查,霍彦先回桓安之后,为人低调且孤僻,当时只有皇后的侄子杜时衡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两人经常一起出去骑马喝酒。
  后来他们二人分别被圣人派出去打仗。
  在一次紧急战事中,霍彦先收集情报,和杜时衡打配合,两人赢得了战事的胜利,圣人因此龙颜大悦,褒奖两人。
  因察觉霍彦先有情报方面的天赋,圣人便让他进入绣衣察事司最底层,开始涉猎更多的情报任务。
  结果十年前,朔勒一战,依旧是霍杜二人打配合,最终的结果却是杜时衡带领大桓精锐全军覆没。
  杜家人大骂霍彦先是因为想和杜时衡争夺圣宠,不择手段,不惜利用杜时衡对他的信任,给了假情报,让杜时衡去送死。
  朝堂之上风言风语众多,但圣人最后没有下定论,到底谁对谁错,且因涉及到军事机密,至今无人知道真相。
  外界只看得到,这件事后,杜时衡身死成了被大桓百姓唾弃的贪功冒进之罪人。
  而霍彦先却平步青云,被圣人特赐龙首金杖执行任务,成了最为年轻的绣衣监侯,一路顺风顺水,年纪轻轻便身居绣衣副察事高位。
  但阿婵如今看来,如果霍彦先本身并非霍氏后人,而是假冒的,他确实需要战功来巩固自己的地位,那么为此害死友人,也不无可能。
  她不禁又想到十年前的乱葬岗密林中,霍彦先确实做过这样两面三刀的事。
  那晚,霍彦先一面说自己奉了圣人之命要对父亲的尸体镇煞,转头就将随行的方士手刀砍晕,而后把嘉善皇后的信件在父亲坟前烧完,将父亲安葬。
  她从头到尾看着,看不出霍彦先对父亲尸体有什么不敬的地方。但他确实做出了阳奉阴违的行为,令人难以理解。
  可现在看来,若以霍彦先是假冒的来解释,那便也解释得通,他手段高明,用尽手段在各方斡旋,从中谋取利益。
  可他想要的利益是什么呢?
  这些人如果都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而他这些年还能在朝堂混得顺风顺水……
  阿婵心中冒出了一个最坏的结果。
  难道他,企图对大桓江山有所图谋?
  可这想法一冒头,阿婵立马便想将它按下去。
  这跟她亲自接触的霍彦先,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若说他为了往上爬而故意给错误情报让杜时衡和几百精锐战死沙场,弃大桓安危于不顾……
  可在富州城,霍彦先不惜从坍圮的佛塔上摔死,也要极力阻止堤坝被炸毁,这是她一路亲眼见到的,她不觉得霍彦先会是个弃国家百姓安危于不顾的人。
  若说他本身就是一个不择手段不惜牺牲同袍性命往上爬的人……
  可她又亲身经历过,一次富州城江中,一次寻虎妖妻子,霍彦先两次替她抵挡爆炸,都是实打实下意识的行为,她并不觉得霍彦先是个战斗时会弃同袍于不顾的人。
  而且绣衣察事司的那些人,对霍彦先的态度也很松弛,很敢开他的玩笑,一个会让并肩战斗的兄弟随意去送死的人,那些人会是这样的态度吗?
  这么长时间以来和霍彦先相处下来,虽然有时候他办事手段确实冷酷残忍,但其实惩治的都是罪大恶极之辈,比如欲分食父亲尸体的五个犍骑营逃兵、胡三郎、陈富仲、阮云薇……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变成踩着自己知己同袍往上爬、企图祸国殃民的卑鄙小人?
  他的风评和实际阿婵亲眼所见的完全判若两人,若是外界对他误解那么大,他为什么不解释?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太会隐藏自己,对她隐瞒了太多真实的一面,偏偏他又熟知情报手段,是一个对于别人的刺探非常敏感的人。
  哪怕你觉得他好像和你变成了朋友,对你有了些许信任,就像一直用刺对着你的刺猬突然露出了一小片肚皮。
  但若那人是霍彦先,阿婵觉得,他大概率会是那种拿这一小片柔软肚皮当成诱饵,骗取你的信任,而后伺机刺探你更多情报的人……
  父亲生前说过,不要轻易招惹绣衣察事司的人,他们就像暗中窥伺吐着信子的毒蛇。
  每每阿婵的内心被霍彦先触动时,她都会情不自禁想到父亲这句话,提醒自己立时清醒警觉起来。
  阿婵不禁头疼,和霍彦先认识这么久,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她都要绷紧神经。
  但霍彦先这条线,绝对不能绕过,一定隐藏着更大的真相,她必须要查。
  虽然她目前见到的霍彦先没有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但也不能轻易相信他,还有太多疑点,暂时还得和他虚与委蛇一段时间。
  阿婵思来想去,还是要先按照之前定的计划——
  一,尽快替公主找药引,混进宫。
  二,混进霍府查探。
  三,同时顾及楼映真和煜王的动向。
  以她的精力,暂时只能顾及这么多。
  ***
  五日后。
  阿婵本以为还要过很久才会有狈负蛇的消息。
  但没想到,玥宜公主说话算话,真的说服圣人将霍彦先和绣衣察事司给她派遣。
  大概是因为煜王将平海镇节度使卫琛作乱一事平息,霍彦先在情报方面也处理得干脆利落,解决了圣人的一个心头大患,最近圣人心情很好的缘故。
  当然,圣人愿意支持这件事,不是因为贵女,而是因为公主打着嘉善皇后的旗号做这件事,所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不过,阿婵得说,绣衣察事司的情报效率着实高,这才几天,便找到了狈负蛇的行踪。
  因狈负蛇经常深夜出没在山中,将整座山围控起来,制造幻境,通常它出没的地方,夜空中会出现一层薄纱雾气,笼着星河月色慢慢流向山中。
  因这天象瑰丽奇诡,常会诱使看到的人感到惊叹,慢慢跟着雾气流向走进山间、迷路,接着就会被狈负蛇戏耍、精.疲力竭、被吸食.精气而亡。
  但这天象只会持续很短暂的一段时间,狈负蛇又四处流窜、居无定所,所以除非每天晚上在大桓境内的山中都有人值守,紧盯着天象,否则极难发现狈负蛇的所在,而夜晚山间本就危险,更为寻找增添困难,因此狈负蛇极难寻找。
  但绣衣察事司不同,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四处钻山刨地,搜集线索情报,又常年和穷凶极恶的犯人打交道,身上有功夫,煞气又很重,很适合做这件事。
  霍彦先还没从平海镇回来,就接到了圣人的消息,要求在全国各地的山野周围寻找这样的天象。
  没过几天,便发现了这怪奇的天象,更巧的是,就在离桓安西南方向不远的云梦县金粟山。
  阿婵收到消息,本打算快马去金粟山。
  谢慕游跟在她身后一脸担忧:“你这伤还没养两天,路上颠簸,还是坐马车吧……”
  阿婵听得耳朵起茧,趁谢慕游不备,赶紧合着夜色溜出蓬莱春。
  一出门,却发现霍彦先和一辆马车正等在门口。
  “霍……大人?”阿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是应该从平海镇直接去金粟山和她汇合吗?
  眼前的霍彦先风尘仆仆,衣服上全是灰土,眼中尽是血丝,看得出应该是从千里之外快马加鞭赶回来,几天几夜没休息。
  “嗯。”霍彦先看着阿婵,神色有些僵硬地公事公办道:“你收到绣衣察事司的消息了吗,圣人要求尽快捉拿狈负蛇回去做药引,我们已经找到了。”
  阿婵点点头。
  霍彦先声音里透着疲惫,但突然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很大的决心,换了一副温柔语气:
  “我在路上,听闻母亲被贼人绑架,是你救了她,而且为救她还重伤吐血,你最近伤势如何,还能去捉妖吗?若是不能,我会去和圣人求情宽限些时日……”
  “啊?”阿婵睁大眼睛。
  饶是她脑子转得快,也没想到和霍彦先再次相见竟是这样的情景。
  怎么看这架势,霍彦先好像是专程来找她的?
  只见霍彦先深深朝她作了一揖,郑重道:“多谢你救我母亲,你的恩德,我定会相报。”
  “啊?”阿婵再次睁大眼睛。
  虽然但是,吐血并不是因为救霍夫人……
  “不……不必客气,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我的伤没事了,咱们赶紧去找狈负蛇要紧。”
  阿婵讪笑,同时心中涌出无数想法。
  很好,霍彦先误会了,这很利于她拉进他们之间的关系,打探情报。
  但是坏了,霍彦先先于她换路数了!
  以往霍彦先除了和她探讨案情之外,其他对话闲聊就算和颜悦色,也三句里两句不是绵里藏针就是讽刺挖苦,如今这是,开始打温情牌了?
  前几日她还在怀疑霍彦先是不择手段、卖友卖国的假货,如今这样他是要玩哪一出?
  阿婵哪知霍彦先的想法。
  ***
  霍彦先一路跟踪煜王到平海镇,查出煜王与平海镇节度使卫琛往来甚密,其实是假意结交,为的就是使这乱臣贼子露出马脚。
  几乎是一.夜之间,他便和煜王联手将乱党卫琛及其党羽一举歼灭收伏,解决了圣人的心头大患。
  这样一来,煜王洗脱了勾结乱臣贼子的罪名,同时也打消了霍彦先之前怀疑阿婵和煜王之间有什么瓜葛会对大桓不利的想法。
  刚从平海镇回来,霍彦先半路就收到了母亲甩开府中侍卫偷偷出去散心,结果被绑架的消息,霍彦先简直震怒,那些侍卫简直是饭桶,明知母亲身体不好竟然还如此粗心!
  随即得知是阿婵路过相救,母亲话里话外都是感谢,霍彦先又觉缘分奇妙,想起自己之前对阿婵的一路怀疑,更显小肚鸡肠。
  可再展信往下看,母亲说阿婵为了救她甚至被车轮碾压吐了血,霍彦先当时脑子“嗡”地一下,不敢相信文字所写。
  碾压?吐血?
  她怎么可能吐血?
  她一个连鱼妖花妖虎妖都能信手降服,一顿饭吃一条街,力壮如牛的捉妖方士,怎么可能被车轮碾压吐血?
  母亲和阿婵到底遇到了什么?!
  登时,他心中充满前所未有的惶恐,拼了命昼夜不停地往桓安赶。
  可紧接着半路又收到圣人让他率绣衣察事司替闻寰居士找狈负蛇踪迹的任务。
  他只好一边沿途给全国绣衣察事司分部传讯,尽可能提高查探效率,一边赶路,连着累倒了几匹马,他自己也几天几夜没合眼。
  回到霍府见母亲暂时安好,他的心落地了一半,又让杨奉安将那两个绑架母亲的贼人好好“审问”一番,而后,他甚至连脸也没洗,衣服都没换,便匆匆赶到蓬莱春见阿婵,想看看她怎么样了。
  狈负蛇刚刚找到,圣人下令尽快捉妖,但阿婵重伤吐血,真的能和他现在立刻出发去捉妖吗?
  但这件事不能等。
  想了想,他还是搞了一辆马车来到蓬莱春门前。
  可到了门前,才发觉自己的脑子因累日连轴转早已麻木空白。
  见到阿婵该说什么呢?
  霍彦先总觉得之前自己那样怀疑她,心中愧疚,还有……还有些奇怪的感觉,是尴尬么?
  他想不明白,大概是以往对着阿婵除了探讨案情,总觉得她哪里不太对劲,免不了针锋相对互相试探。
  如今验证阿婵没有了嫌疑,又救了自己母亲,一时间,阿婵的身份转变了,自己也不能再拿审犯人那一套对待她。
  可又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她呢?
  他不禁想起之前阿婵在富州城的案子结束后,和他在江边偶遇。
  那时阿婵笑着对他说,“抱歉,我还以为我们已经算朋友了。”
  自己当时还对她说什么“我的朋友可不好做”。
  那时他的确认为,以他的职责,注定很难和人交心,真正敞开心胸坦诚对待一个人。
  所以面对阿婵,他十分谨慎,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对阿婵坦诚一些,对她好一点,说不清为什么,但他就想要这样去做。
  这种感觉对霍彦先来说太陌生了,已经多年未曾有过,因此,他感到混乱、迷茫,脑海中一时理不清该如何处理。
  忽然,他感到一只温软的手递了过来。
  霍彦先瞬间回神,惊觉自己竟朝阿婵伸出手,作势要将她扶上马车。
  阿婵朝他展颜一笑,将手递给他:“大人刚才不是说,‘上车吧,我载你过去’吗?那就别愣着了,我们赶快走吧”。
  夜色深重,她苍白虚弱的脸上绽放的笑太过明艳晃眼,竟令霍彦先一时失了神。
  作者有话说:
  不行不行,我以后要早点更新,不能再这样熬夜了崩溃!
  第96章狈负蛇
  阿婵上了马车,心中却还想着霍彦先刚才的奇怪变化。
  结果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车帘被掀开,竟是霍彦先。
  他抬眸看了一眼阿婵,也上了马车,慢腾腾坐到了阿婵侧面的位置上。
  阿婵惊讶地看着他。
  可霍彦先并不看她,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双手伏于膝上,默不作声。
  阿婵盯着他那抓皱了膝处衣衫布料的局促双手,又不解地看看霍彦先。
  霍彦先这才清了清嗓子,淡淡道:“你的伤……若是难受,便跟我说,不要强撑……”
  一阵微热的风吹过,车窗帘角泛起一丝涟漪,阿婵睫羽轻颤。
  “大人放心,真的没什么,不耽误找药引的。”
  “哦。”
  “……”
  “……”
  不知为何,两人陷入了莫名的尴尬。
  霍彦先虽然没看阿婵,但余光能感觉到,阿婵的目光不知为何,时不时瞟向自己胸.前,这让他更是尴尬。
  一阵沉默过后,霍彦先轻咳一声,率先开口。
  “此次找狈负蛇,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他们还是聊公务的时候最自然,所以,还是聊公务吧。
  “大人请讲。”
  “我要用这狈负蛇,替绣衣察事司审几个重刑犯。”
  “啊,当然没问题。”阿婵会意一笑。
  “那便来商议一下如何部署吧……”
  说着,霍彦先终于神色不再僵硬,向阿婵靠近了一些……
  ***
  云梦县,金粟山。
  夜半三更,山脚密林,阿婵看着面前三个筋疲力尽的重刑犯。
  真难为霍彦先了,竟不怕麻烦将他们千里迢迢带到了这里。
  “还不将几位大人的枷锁脚镣都解开。”霍彦先对绣衣察事司司众道。
  三个重刑犯面面相觑。
  他们都曾是朝野中非常有权势的官员,周崇善、陈德润和徐守昭。
  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巨贪。贪污百姓的税银、营造材木价款总计高达二十万两白银,够穷苦百姓活好几千年,但被抓的时候,他们还依然在筹划如何贪没下一年的银子,简直罪大恶极!
  直至被押送到大理寺,三人依旧傲慢顽固得很,怎么审都不说将贪污巨款藏在哪儿了。
  问,就是满脸不在乎。反正他们最后无外乎就是个死,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没什么好怕的。
  但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富,还得留着给他们的子孙后代享福,因此无论大理寺如何盘问,他们打定主意就是一个字也不说。
  迫于无奈,大理寺才将三人移交给绣衣察事司,希望以霍彦先的手段可以让他们坦白贪污款的所在。
  但霍彦先一直冷处理,没有管他们。以至于三人心中暗暗觉得,这绣衣察事司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可怕,进来好几天了,无事发生,渐渐也都放松了警惕。
  却没想到,几天之前,绣衣察事司的人竟逼迫他们半夜从睡梦中起来,顶着酷暑,从桓安一路走到这里,风餐露宿,幕天席地,这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苦。
  饶是这三人在大理寺还端着架子,此刻也脚底板搓火,走掉了半条命。
  但现在,霍彦先看着三位曾经一手遮天位高权重的朝廷重臣,却像在看新玩具一样。
  “三位大人,这几天路上风景如何?”
  霍彦先微笑问道,但那戏谑的眼神看得三人脊背嗖嗖发凉。
  不待三人应答,他又道:“遗憾的是,悠闲的日子结束了,今日咱们来玩点新鲜刺.激的,如何?”
  三人不由得再次面面相觑,眼神透出惊恐。什么东西?过去这几天把他们一辈子没走的路都走完了,霍彦先管这个叫悠闲?!
  他今天还要耍什么花招!
  三人腹诽中,但见霍彦先确实非常悠闲,手里甚至捻着根草在玩儿。
  只听得霍彦先道:“若三位今日能走出这山林,那霍某就做主,还三位自由。”
  阿婵听着,在一旁暗暗翻了个白眼,怪不得人家说绣衣察事司办案迅速,这霍彦先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看他是没打算让这三个人活着回桓安。
  只见霍彦先命人就地扎营,整个绣衣察事司的人真的好像对三个重刑犯视若无睹,任他们逃跑。
  三人半分摸不着头脑,但心知肯定不对劲,不知道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活。但现在枷锁脚镣都已取下了,没有任何束缚,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于是三人视线一对,转头撒丫子就往深山里跑。
  待到三人的身影隐没入密林,霍彦先才收起戏谑目光,对阿婵正色道,“开始吧。”
  ***
  原来,阿婵这次要捉的狈负蛇,生性喜欢在深山中捉弄过路人,躲在阴暗处像猫溜耗子一般,把人往死里玩。
  玩够了,再吸食.精气,顺便将尸体啃咬一番,倒也不是专门为了吃,就是纯粹的好玩。
  因狈负蛇周身冰冷,最喜欢人在绝望跑动时热血沸腾的口感,软嫩弹牙。
  阿婵刚才已在山中看到雾气显现,星月倒流的天象出现,搜寻到了狈负蛇出没的方位,用山蜘蛛丝将其捉拿。
  此刻,她将狈负蛇悄悄放开,让其追踪三个重刑犯而去。
  那狈负蛇开始因为被捆缚住十分气恼,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又恢复了自由,正好那三个重刑犯撞在自己枪口上,便以为是他们三人搞鬼,它本就心胸狭窄,瞬间亮出獠牙准备报复。
  阿婵和霍彦先则攀上高树,跟随三人脚步,不断看着狈负蛇如何戏耍三人。
  ……
  “周大人,陈大人,不对啊,这不是刚才咱们留下的记号吗?”
  三人之中,徐守昭年轻些,眼睛也尖些,在黑灯瞎火的密林树上看到了之前他们为防迷路而系的布条。
  起初,他们三人还跑得很起劲,但跑着跑着突然觉得脚下被绊了一下,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狈头蛇身的怪物,阴狠地盯着他们,不论他们往左跑还是往右跑,它都如影随形。
  但跑了一会儿,那东西又不见了。
  开始三人还能勉强应付,觉得这东西并不像狼和蛇,上来就扑咬他们,他们还有活路。
  可随后三人越发觉得,怎么不对劲?!
  为什么每跑一段时间,那怪物就会出现一次,而且它的目光越看越渗人,好像充满怨恨,又透着讥笑,仿佛故意要把他们玩儿死一样?!
  就这样,从半夜到天将亮,三人一直在林中四处乱窜。
  他们平日出门都坐轿骑马,如今这样不吃饭,不喝水,一直跑,跑得三魂七魄原地升天,但无论怎么都跑不出那怪物给他们画出的圈子,简直绝望至极!
  “还挺能跑。”阿婵很是佩服,不愧是从老百姓嘴里一钱一钱抠出来的巨贪,像他们这种锲而不舍地求生精神,干什么都会成功,可惜,遇到了霍彦先!
  啧,好可怜。阿婵心想。
  所以说,人活着最好遵纪守法,不要犯事儿,犯事儿也不要被霍彦先抓到。
  任何一个犯人栽到霍彦先手里,你也会觉得他命苦。
  阿婵一面想着,一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从一开始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直到后来,三人连续第十次重遇自己沿路留下的记号,才终于面无人色地尿了裤子,崩溃大哭,口吐白沫,奄奄一息。
  “救命啊——”陈德润绝望嘶吼。
  周崇善赶紧捂住他的嘴,“快闭嘴,别把那东西引来!”
  此刻,虽然三人很累很绝望,但狈负蛇更是累到连蛇形都走不稳了,但是它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
  它不知道自己到底沾上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每当想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就会莫名其妙被那个东西刺一下,那刺痛如遭雷劈,所以它根本不敢停下,只能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围着三人转。
  啧,好惨。霍彦先心想。
  他看着阿婵用符箓催命似的催那狈负蛇,哪怕它累了想停下来休息一会儿都不许,一副累到抽搐的模样,心中再次感叹,错失人才!
  当时他在马车中提出要用狈负蛇审重刑犯,阿婵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两人商量部署方案流程,那默契程度简直是一丘之貉,哦不,一拍即合。
  霍彦先再次深深觉得遗憾。
  可惜阿婵志不在此,不然她若是能够加入绣衣察事司,那他们办案配合不知道会有多默契!
  “还差多久?”霍彦先问阿婵。
  “快了。”阿婵看看天色,“再玩一会儿药性就激发得差不多了。”
  原来狈负蛇要想入药,也得需要它不断运动,在体力消耗到最顶峰的时候取其胆汁,药效才是最好的。
  于是两人又在树上静观三个巨贪和狈负蛇一脸生无可恋却又必须互相折磨的情景,感到十分满意。
  ……
  过了半晌,当第一缕天光打透枝叶,阿婵终于道:“好了,收吧。”
  霍彦先点头。
  随即,阿婵用符箓催着狈负蛇,将三个重刑犯赶鸭子一般赶到了绣衣察事司扎营的地方。
  霍彦先已经率先回去坐在了太师椅上,喝着茶,捻着草,笑着看向三人。
  “霍大人!救命啊!霍大人!”三人鬼哭狼嚎。
  以为正要经历第十一次鬼打墙的三人在黑暗中崩溃了一个晚上,此刻终于见到天光篝火,见到了活人,见到了霍彦先,简直就像见到了亲人一般,如蒙大赦!
  要不是绣衣察事司司众将三人绑起来,他们那架势恨不得就要冲上去抱着霍彦先的大.腿不撒手。
  几把老骨头散了架一般摇摇晃晃,大字型躺在地上就差一命呼呜。
  刚能如释重负地躺在地上歇口气。
  下一刻,就听到霍彦先拖着尾音,慢条斯理地说:“行了,风景也看了,山也逛够了,开始审讯吧。”
  三人:“……”
  不如直接让他们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十年前的线索
  如此冰冷的话语,让三个重刑犯在盛夏天都直打寒颤。
  阿婵看着好笑,不愧是绣衣察事司,不止霍彦先,其他司众干耗这一晚上也跟没事人一样,此时听到开始审讯,大家眼中反而还泛出兴奋的光,跟打了鸡血一样精神!
  不过,这三人贪污了百姓那么多血汗钱,不把他们千刀万剐已经是便宜他们的了。
  如果此番狈负蛇能让他们把贪污的钱赶紧吐.出来还之于民,也算是狈负蛇功德一件。
  说着,阿婵看看手中奄奄一息的狈负蛇,挑了个远的角落,开始作法。
  因按照绣衣察事司的规矩,阿婵不能够靠近审讯的地方,以免审讯信息泄露。她正好趁此时间,赶紧处理一下药性被完全激发出来的狈负蛇,以便作药引。
  但看狈负蛇身上鬼气缠绕,应该是还有些人命债,她先作法将这些冤魂超度,而后便将其胆汁取出密封好,以备药用。
  这需耗费一些修为,阿婵内伤未愈,连夜赶路没怎么休息,又在山中折腾了一整晚,此刻觉得有些胸闷疲乏,便坐下闭目养神。
  不多久,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她睁眼看去。
  却见霍彦先从帐篷里粗暴地拖出了一个人,是那个重刑犯周崇善。
  阿婵眯起眼睛,不是已经在帐内审讯过了吗,这拖出来是又要做什么?
  不过,落在霍彦先手里,想也知道没有什么好下场。
  只见霍彦先非常暴力地将人直接往密林中拖行,地上布满尖锐的岩石树枝,藤蔓树根隐蔽绊脚,蚂蚁毒虫无处不在,但是,霍彦先完全不管这些,只一味将周崇善往里拖行。
  一般人遇到这些障碍物要想拖人行走是绝对拖不动的,但是霍彦先力道之大,一路拖着大腹便便的周崇善竟若如履平地。
  只是苦了周崇善,他不仅衣衫全被刮破,还明显感到自己已经皮开肉绽,苦不堪言。
  他疼得想嚎,但一对上霍彦先那时不时回头看过来的阴冷眼神,他就是再疼也不敢放肆大叫,只能小声憋屈地一边飙泪,一边像猪一样哼哼。
  没拖多远,周崇善的衣衫就已经拖拖拉拉变成了烂布条,看得阿婵都不禁皱眉。
  她望着霍彦先拖人的背影,觉得有点不对劲,不知为何,霍彦先此刻看上去就像变了一个人。
  虽然平时他不笑时也冷厉,但此刻他周身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戾气,却一眼便让人胆寒,真活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沉命阎罗”。
  阿婵直觉霍彦先应该是有什么极其机密的事情要审问,是连其他绣衣察事司司众都不可以随意探听的那种,她不禁百爪挠心,非常想跟过去一探究竟。
  但看了一圈,绣衣察事司在密林外围严防死守,防着外人进入,当然,也包括阿婵。
  她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
  霍彦先将周崇善拖进密林,后者刚被溜了一晚,魂飞魄散,如今又经历了绣衣察事司的高强度审讯,此刻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魂魄又丢掉了一半。
  他拉风箱似的喘着粗气,痛哭流涕地哀求霍彦先:
  “求求你了霍大人,我已经把钱藏在哪儿都一五一十告诉你们了,你能不能让我痛痛快快地死,嘶……”
  事到如今,周崇善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
  他起初还觉得绣衣察事司不过如此,是传言言过其实了。没想到如今都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了,这个该死的霍彦先竟然还不放过他!这人是魔鬼吧!嘶——
  深.入密林之中,四周已经无人,只有天光透进来,霍彦先终于将周崇善放下。
  周崇善半死不活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暑热难耐,密林中更是连一丝风都没有,他满头大汗,只觉胸口憋闷,连喘气都十分艰难。
  一对上霍彦先那如墨渊般的眼神,他就更觉窒息。
  只听得霍彦先面无表情道:“十年前朔勒之战,杜时衡所率军队名册原版卷宗怎么没了?”
  周崇善:“???”
  霍彦先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一脚踏上周崇善的胸口,周崇善差点觉得自己是在被胸口碎大石,一口血呕出来,天旋地转。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忙说:“小人只知道,当时名册被火烧了。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霍彦先的脚踩得更加用力了些:“谁烧的?”
  他才不管周崇善如何卑微求饶,只看其眼神闪烁,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没说实话。
  “咳咳咳……”周崇善又吐.出一口老血,霍彦先踩人的功力也是一绝,痛苦吐血但又不会立马致命,像狈负蛇一样慢慢溜人。
  他等周崇善缓了缓,才又作势一脚踩下。
  一时间,周崇善在密林中被狈负蛇鬼打墙的绝望之感一下又涌上心头,脑子“嗡”地一下,脱口而出:“小人只知道是皇后娘娘将卷宗库的人调走,不一会儿便发生了火灾……”
  “嘉善皇后?!”霍彦先登时震惊无比。
  “是……咳咳咳……”周崇善还在吐血,意识已经不清醒。
  十年前,霍彦先亲自去朔勒清点杜时衡等人阵亡精锐的尸体,明明一人不少。
  但最近,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前一阵,大理寺送来了三个重刑犯,涉及户部仓储物资、赋税、营造材木等贪墨罪行,以及堆积如山的卷宗物证。
  按照他的习惯,每一个卷宗物证,都必须由他亲自先过手审阅一遍,才能由下面的司众继续进行后续的处理流程。
  他每日下朝后,点灯熬油加班加点地审阅,发现在周崇善家搜查出的一本陈年账簿中,有一页空白册页上面,沾了些许墨迹,像是前一页写了字,墨迹透过纸背沾到这页上的。
  怕遗漏证据,他当时将这一页墨迹想办法还原出来,结果令他大为震惊。
  原来这一页的内容,并不全是关于军队仓库物资的,而是和十年前圣人委派杜时衡率领的那只精锐部队有关。
  周崇善十年前还是户部一个负责军队物资调配文书登记的小吏。
  霍彦先发现,这些字迹显示的杜时衡那一支精锐部队所需的物资账目,和他收尸清点的人数是对不上的,这里多了十五个人。
  但当时,圣人告知霍彦先的精锐部队人数,却与他在朔勒亲自清点的尸体数量对得上。
  也就是说,还有另外这十五个人的尸体,没有被朔勒方移交给他?或者是,朔勒和圣人两方都没有发现这十五人的存在?
  但怎么可能?
  圣人没有必要拿人数骗他,而他自己掌握的情报中也没有这十五人。
  又或者,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十五人,压根就不存在于圣人和他自己的情报网中?
  如果是其他人,这尸体没有找到,或许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但十年前的朔勒之战,是霍彦先心中盘亘已久的噩梦,任何一个谜团都会让他揪心难受,不查清楚便寝食难安。
  自查出军队人数不一致之后,他便又开始像是魔怔了一般,将十年前的那场战役的各种资料重新再盘查一遍。
  并四处查找那只精锐部队的各种卷宗名册原件,经过多番比对查证,都和他所清点的尸体人数对得上,只除了周崇善家中这页看不清的墨迹对不上。
  霍彦先也去卷宗库找过负责存放周崇善所写卷宗原件的官吏,对方说当年曾发生过一场小火灾,原版名册在这场火灾中被烧毁了。
  当时起火范围很小,很快就被扑灭了,大家都以为是天干物燥引发的意外,因为有誊抄的副本也就没有在意,结果没想到,过了不久,这支部队就全军覆没了。再调查,就都是看的副本。
  霍彦先私下的调查陷入僵局,再加上他那时还在为贵女毁容案和煜王妃煞气案四处奔忙,一时顾不上这件事。
  直到煜王妃被抓获,玥宜公主让他帮助阿婵找药引,他正好将审讯周崇善和找药引一并进行,力图让周崇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吐露实情。
  可是刚才,周崇善却说是嘉善皇后命人把看管原版册页的人调走之后不久便发生了火灾。
  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嘉善皇后故意命人去做的?
  霍彦先眉头紧皱,心中各种疑问此起彼伏,脚下不自觉又重了些。
  “咳咳咳……霍大人,我……我真的把知道的全说了……”
  周崇善气若游丝,他一把老骨头,平时脑满肠肥,顿顿酒肉,哪受过这种苦,此时精神和体力上双双到达极限,终于熬不住,翻着白眼便晕了过去。
  霍彦先看着他那一身肥肉全是民脂民膏,嫌恶得很,真想一刀了结算了,但碍于还需找到藏匿的贪污款项才知道他有没有说谎,只好把他拖出密林外。
  向外走了一会儿,忽听到密林中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霍彦先警觉地停下拖行的脚步,向四周看去。
  这个时间,黑夜已褪尽,借着那一点透过层层树枝洒下来的天光,霍彦先看到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一个被藤蔓紧紧缠绕的巨树下,有一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地雷~
  第98章心魔劫
  霍彦先心中警惕起来,这个时间点,这个荒山密林中,怎么会有人贸然出现在这里?刚才他来的时候,也没见有人啊。
  那人见到他,也像周崇善三个被鬼打墙一晚上见到他一样亲切,冲着霍彦先挥臂疾呼:“兄台!兄台!能不能帮帮忙?”
  他指指自己的脚踝,霍彦先仔细看去,发现他身着赭黑破烂衣衫,似乎是脚踝受伤不能走路,所以急求自己的帮助。
  霍彦先并不害怕荒山野岭遇到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反正他一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要害怕也该是别人害怕才是。
  当下他便拖着周崇善走过去,问他:“你怎么了?”
  那赭黑衣衫男子初见霍彦先朝他走来还满脸兴奋,觉得自己终于有救了,待看清霍彦先身后还拖拽着一个胖子,而且是完全不顾地上人的死活,身上剐破流血都不带管的,不由得惊掉下巴。
  这密林地上杂草藤蔓树根利石什么都有,根本无处下脚,这胖子就这么被在地上一拖,那跟在刀片上刮鱼鳞有什么区别?
  紧接着,看清霍彦先脸上的肃杀之气,男子连开口的语气都小心翼翼起来:
  “兄台,我……我不小心在这密林崴了脚,你能不能搭把手,扶我走出去?”
  霍彦先看这人大概四十左右年纪,头发稀疏,八字眉毛,眼角下耷,身形瘦弱得像纸片羽毛,风一吹就能飘走,看上去一副愁眉苦脸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他云淡风轻道:“可以啊,你不介意,我也拖着你走。”
  “……”那男子讪笑,“兄台,你、你不是开玩笑吧,这拖着怎么走啊……”
  这人这么狠,他要是被拖着走,那估计伤的不是脚踝,连腿都能直接拽掉了。
  看霍彦先一脸毫无诚意的样子,那赭黑衣衫男子自知不该找他帮忙,于是又失落坐下:“那还是不打扰兄台了,我等脚踝好点,自己走出去吧。”
  “哦,那算了。”霍彦先便拖着周崇善转头走了。
  ***
  阿婵在密林外等了半晌,觉得无聊,刚准备躺下休息,霎时间睁大了眼睛。
  只见霍彦先从密林里出来了。
  他一手拖着昏迷不醒的周崇善,但……怎么回事……他肩上还扛着一个人?
  霍彦先一走出密林,便把身上扛着的男子放在地上,而后将重刑犯周崇善交给前来接应的绣衣察事司司众。
  那男子一脸欣喜自己终于得救了样子,激动道:“兄台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不知以后,是否可以和兄台把酒言欢,成为知己?”
  霍彦先却冷着脸:“已经出林子了,说吧,你姓甚名谁,家在哪里,我叫人送你回去。”
  那男子本来非常高兴,闻言突然脸色一僵,吞吞吐吐地说:“我姓姚,叫我老姚就好了……”
  霍彦先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那人却没了声音。
  见他这幅样子,霍彦先皱起眉头,脸色阴鸷下来,手顺势就按在了腰间的贯苍刀上。
  老姚一看他的刀,立马两股战战,整个人瑟缩起来。
  “霍大人,你怎么还真抢起我的活计来了?”
  耳边响起阿婵的声音。
  霍彦先一整晚和阿婵一起捉妖、溜人、审讯,加之刚才在密林中探听到了惊人的消息,心中仿佛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又拖着扛着两个人出来,整个人此时都很疲惫,抬眼看阿婵,没有一点陪她戏谑玩闹的心思。
  但看阿婵眨眨眼,惊讶且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什么意思?你怎么在这里?”
  阿婵悄悄拉了拉霍彦先的衣角,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霍彦先跟了过去,阿婵看着那陌生男子,小声凑在他耳边道:“霍大人,这不是个妖怪吗,你从哪儿弄来的?”
  “???”
  霍彦先闻言脸色骤变。
  那赭黑衣衫的老姚,脸色变得更是厉害……
  ***
  老姚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眼神晦暗不安,双手手指绞着破烂衣角,神情纠结。
  阿婵悄悄和霍彦先耳语:“你到底怎么遇见它的?”
  霍彦先将经过说了。
  “我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怕山中有野兽,便将他顺手先带出来,反正他要是作妖我就杀了他。”
  感受到霍彦先冷厉的视线,老姚又是一哆嗦,正想悄悄走开,阿婵反手就是一道符箓,将他瞬间圈在原地。
  只听得一声凄惨的唳鸣,刚才老姚站立的地方,人不见了,变成了一只暗灰赭色带黑褐色横斑的鹞子,扑扇着折了一半的翅膀,还掉了两根毛。
  霍彦先不由得十分诧异。
  他从过军,军中驯养的鹞子,大多身姿矫健,凌空翱翔,伏击猎物时眼神犀利,进攻猛烈精准。
  但他还从未见过此等糟毛秃背、脚瘸翅折、无精打采、畏畏缩缩的鹞子。
  但霍彦先已经跟着阿婵见识了不少精怪,此刻只是嫌它有点丑,倒也没特别震惊,神色还是淡定的。
  阿婵道:“这是鹞子精,我看他身上还有些功德,倒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辈。”
  “那现在它这是要干嘛?”
  霍彦先看着它一副忸怩胆小的样子,问什么也说不出来,不由得心中起急,审讯人他有经验,但可没有审讯过妖。
  “问问呗。”
  说着,阿婵让霍彦先拿着贯苍刀过去。
  还什么都没做,那自称老姚的鹞子精便放声大哭,连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呜呜呜呜……”
  “……”
  “……”
  这回轮到阿婵和霍彦先摸不着头脑了。
  “老天爷,你要是不想让我活,何必几次三番戏弄我,直接让我死了不就好了,呜呜呜呜……”
  这鹞子精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见到霍彦先的贯苍刀就反应很大,似乎触动了什么伤心事,崩溃大哭。
  霍彦先和阿婵面面相觑,不由得想到了牡丹花妖水漫都督府的情景。
  不过看它这幅倒霉透顶的样子,估计也没什么太大的威胁,也就任它哭去了。
  待它哭完,二人才知道缘由。
  原来,这鹞子精从小便在这片山林中长大,出生时先天不足,一边羽翼折断,那时候它母亲还有其他幼崽,嫌它碍事,便将它从窝中赶出去摔死。
  可它命大,掉在了草堆上,竟然没死,还顽强挣.扎。
  后来鹞子精想,母亲可能也是心疼它的,只是实在没办法照顾它这种天生残疾的幼崽,见它摔得七荤八素,半死不活,心想不如就送它一程,便用喙和利爪反复击打它,让它快点死掉。
  它非常非常痛,四处挣.扎躲藏,却根本躲不开母亲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巧的是,那日突然乌云遮顶,眼看巨大雷暴来袭,母亲只好丢下它,带着其他孩子赶紧找地方躲避。
  整个林间鸟兽四散逃窜躲避,只剩它一个孤零零地等死。
  没想到,一道雷劈在它身上,将它的一只爪子劈断,但它在剧痛之中竟然醒过来了!
  它不仅没死,反而自那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有所好转,还发现自己竟开了灵智。
  渐渐长大后,它在林子里找来找去,都没有发现母亲和其他兄弟姐妹的身影,和山中其他精怪鸟兽打听过后,才知道母亲早已在那个雷暴夜来临之前,便举家出了林子。
  它很失落,但也努力活着,修炼。
  他脚瘸,毛秃,翅膀断了,不能飞。
  在其他鸟兽眼中,鹞子本是颇有威仪的猛禽,但它们看它的眼神,并没有敬畏和害怕,只有怜悯,和嘲笑。
  它日复一日只能在林子里蹦蹦跳跳觅食,有鹞子飞进来见到它,大为震惊,说它简直是鹞子之耻,怎么能像一只鸡一样蹦来蹦去!
  说完便拍拍翅膀,轻盈地飞走了。
  鹞子精更加自卑胆怯,但心中也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修炼之后,能够向它一样,展翅翱翔,飞出这片林子。
  它越发努力地修炼,但它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走不出这片林子,这里对它而言,似乎是樊笼,是诅咒。
  后来有个年长的黄仙对它说,可以试试找过路的山中人,向他们讨封。
  鹞子精发现了新的突破口,便努力和进山的人示好,想和他们做知己朋友,还学着人类的交友手段,叫什么“把酒言欢”。
  但是每一次,它开口的时候,那些人不是吓一跳,匆忙逃跑;就是和它假意交好,最后把它在林子里杀害。
  刀砍、火烧、掐脖子、折翅膀,什么手段都有,就是没有一个真正的好心人愿意把它带出这片林子。
  “五十次啊!整整五十次!我修为才五十年,就被杀了五十次!你说这些人,咋就那么坏呢!”老姚嚎啕大哭。
  霍彦先咋舌,怪不得它看见自己的贯苍刀这么大反应,原来是被杀怕了……
  阿婵感叹,“怪不得你才五十年就能修成人形,这也太惨了!”
  天道公平,虽然给了它悲惨的身世,却也赋予了它极高的天赋灵根,让它比一般精怪修炼得都快,但修炼进程越快,意味着需要渡的劫也就更多。
  怪不得它这么自卑胆小,说不清是幸运还是倒霉。
  “那些背刺你的人呢?”阿婵问。
  “死了。”老姚哭丧着脸说,“不知道为啥,每次杀完我,他们也就死了。”
  阿婵了然,“是你的修为太强了,他们对你起歹心也会遭到反噬。”
  “我只是想和人交个朋友,把我带出这片林子,这要求高吗,为什么进这片林子的没有一个好人啊!”老姚呜咽着。
  “……”
  “……”
  霍彦先和阿婵均感到路过被骂。
  “好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活了,你们这符箓很强,五十年里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求求你们直接杀了我吧,我也不要转世投胎,活着没意思、没意思!”
  看这鹞子精一脸颓唐衰败、看透世事、生无可恋地杵着翅膀的样子,阿婵将霍彦先拉到一边。
  “它天赋灵根极高,修为不可限量,幸好脑子不太灵光,也没什么坏心思,不然就是为祸一方的大妖。但现在看它这副模样,大概是走不出自己的‘心魔劫’,此番就看你愿不愿意帮它渡劫了。”
  “心魔劫?”
  阿婵点头。
  “你看它修为虽高,但不通世故,也是倒霉,五十年间想走出这林子一直所遇非人。
  那些人给了他一次又一次希望,希望一次又一次破灭,可它还是如此执着,这执念可不是一般的深。
  它刚才那么激动地说希望能和你做知己好友,把酒言欢,大概这就是它的执念和劫数。”
  霍彦先问道:“你不能帮它渡劫吗?”
  阿婵摊手:“可它看上的是你啊。这是你们之间的因缘,我没法介入。”
  “……”这回轮到霍彦先脸色沉了下来。
  阿婵见他这样,心知,什么知己,什么把酒言欢,又何尝不是霍彦先的心魔劫。
  她也想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作者有话说:
  老姚:突然支棱这两天发现晚上10点更新好像蹭不上最新更新的榜单,我改成凌晨12:30之前更新试试,大家可以第二天早晨再来看,不要熬夜。没有曝光没有榜单实在是太难了呜呜呜~
  第99章屏住呼吸
  鹞子精老姚的执念是得一知己,把酒言欢。
  但自杜时衡死后,霍彦先似乎再没知己。他身上背负那么多秘密,岂会轻易和人交心,又怎么会有知己。
  当初在富州城江边,阿婵坦诚和他聊心事,想把关系拉进一步,霍彦先那句“我的朋友可不好做”把所有人拒之门外的态度,大概也是他的心魔。
  霍彦先沉默半晌,问道:“若我不愿呢?”
  “不知道,但你大概不会死,毕竟你也没背刺它。实在不想就拒绝,但要给个准话,方便它下一次渡劫。”
  “……”
  霍彦先看向可怜兮兮的老姚,“它既不是恶妖,也不必用符箓圈着它了。”
  阿婵依言将老姚身上的符箓去了,它又恢复了人形,也恢复了自由身。
  “兄台……”
  见他们放了自己,老姚眼中又燃起一点点火星儿般的期盼。
  只见霍彦先铁青着脸站在原地,不言不语,浑身较劲,也不知道是在跟谁置气。
  一时间,林间寂静。
  ……
  仿佛过去了一百年,久到老姚眼中期盼的光渐渐冷却、覆灭,它垂下眼眸。
  果然……还是自己不配。
  它从降生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母亲嫌它累赘,路人也不拿他当回事,那些和它虚与委蛇的“好兄弟”,背地里一个个对它磨刀霍霍。
  老姚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想明白,天道为什么非要它活,活着受不停被抛弃、被背刺的折磨。
  它恢复了人形,佝偻着背,一瘸一拐,慢吞吞地转身走向深山密林,似要与这亘古幽暗的山林融为一体……
  阿婵看着它那孤寂凄凉的背影,心下叹气。
  她转头悄悄看向霍彦先。
  此刻,他也转过了身,朝着营地走去。
  对此,阿婵倒是不惊讶。霍彦先本就是这样的人,封闭自己,将一切隔绝。
  只不过苦了鹞子精,这是难逃的一劫,不知道它还要等几十年、几百年才能渡过?
  自古历劫便是如此,无论是人还是妖,都要饱受内心和肉.体的煎熬,只有少许道心最为坚定的,比如林慎之和伍幔青,才能够历劫飞升。
  见事情已成定局,她便也打算跟着霍彦先回去,收拾收拾,打道回府。
  两人一妖,就此分道扬镳。
  就在此时,只听到霍彦先扬声说了一句:“以后有空,可以来找我喝酒。”???!!!
  老姚和阿婵同时转头看向霍彦先,眼中充满惊诧。
  尤其是老姚,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霍彦先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着营地的方向走,仿佛说话的并不是他。
  但老姚却似乎浴火重生了一般,眼中终于焕发出神采,背也不驼了,一瘸一拐的脚步也掷地有声了。
  它忙三步并做两步追上霍彦先,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双手绞着衣角,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又害怕对方觉得它太烦了,毕竟自己是妖,他能说这样一句口封帮自己渡劫已经顶好了,实在不能要求太多。
  霍彦先别扭地瞥了老姚一眼,看它一副委委屈屈窝窝囊囊的样子,没说话,继续走。
  老姚一直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快追上他的时候,又屡屡犹豫停顿,不敢开口祈求确认。
  正在它低头一边走一边快把衣角绞烂的时候,耳边又传来一句:“不用觉得自己是妖就不配,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次终于听得清清楚楚,老姚喜出望外,向霍彦先深深一揖:“多谢兄台!兄台是大好人!大大的好人!”
  霍彦先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看它一副就算被卖了还要替人数钱的天真模样,语重心长地叹气:“你可多长点心吧……”
  老姚闻言,用力点头,兴高采烈地将一根褐色羽毛用力塞到霍彦先手中,“这个,送给兄台。”
  而后,它现了原形,身上折断多年的背羽竟完全长好了,从糟乱拔秃瞬间变得光泽柔顺起来。
  老姚拍拍翅膀,一用力,便腾空高飞,在上空盘旋了几圈,欢快地长啸几声,才渐渐飞远。
  霍彦先终于松了口气一般,不再吝啬目光,朝老姚远去的方向眺望。
  阿婵看着他,心中有些异样。
  “走吧。”天空中老姚已经消失不见,霍彦先便叫上阿婵一起回营地。
  走着走着,却发现阿婵没动,他回头喊她:“怎么不走?”
  “大人……似乎变了许多。”
  “人不能变吗?”
  “有点好奇是因为什么。”
  霍彦先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轻勾唇角,似笑非笑,“不是你说的么,‘星辰难测,不及人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
  说罢,径自大步迈开,向营地去了,脚步似乎也更轻松了些。
  阿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落在了后面,心中纳闷。
  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从蓬莱春那晚见面开始,他就这么奇怪?
  ***
  帮老姚渡劫成功,药引狈负蛇也已找到,三个重刑犯该审讯的也已审讯完毕,霍彦先和阿婵准备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霍彦先安排绣衣察事司司众忙碌起来,回头见阿婵脸色不好,在一旁心事重重,甚是安静地发愣。
  他大步走过来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不舒服了?”
  阿婵才回神,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刚才超度狈负蛇身上的冤魂费了些神而已,不碍事。”
  她看到霍彦先手中还把老姚给的羽毛当草根拈着,忙道:“大人,快把这信羽收好,别丢了。”
  霍彦先看了看手里的褐色羽毛,“它给我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信羽,算是你帮它渡劫的谢礼,你就好好随身携带别丢了,关键时刻可以助你辟邪禳灾,化险为夷,平日没事也可以增强阳气,补充气血,是好东西。”阿婵解释。
  霍彦先听完,毫不犹豫将羽毛塞进阿婵手中。
  阿婵:“?”
  霍彦先:“你平日捉妖遇险比较多,比我更需要它,还是你拿着吧。”
  “啊?我……”
  阿婵立刻要推拒解释,但霍彦先打断她:“再说你不是现在内伤外伤都未愈,最需要补阳气和气血了。”
  阿婵:“……”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将信羽塞回霍彦先手里,霍彦先皱眉。
  “霍大人,这是老姚对你的一番心意,妖物精怪也是很重承诺的,你救了它,它报答你,这是你们之间的因果和契约,别人拿到没用的,你得自己收好。”
  “哦,这样啊……”
  霍彦先这才恍然,只好将信羽塞回怀中收好,随即想起老姚那八字眉毛下耷眼,一副命很苦的样子,不禁有些质疑:
  “保护我?它那个样子,能护住它自己就不错了!”
  ***
  绣衣察事司动作很快,不过半个时辰后,车马队伍已经准备妥当。
  马上就可以出发,霍彦先打算和不久前上车换药的阿婵说一声。
  可没想到一连叫了她几声,都没人应。
  霍彦先心中着急,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撩开车帘,却发现阿婵正在闭目养神,看样子已经陷入了沉睡,安静又略带些苍白脆弱。
  这令霍彦先想起自己在西北出任务时,偶然在山间救下的一只雪狐,刚遇到他的时候,那小东西龇着牙,瞪着眼,张牙舞爪,但混熟了之后在他旁边睡着时,却安静乖巧毛茸一团。
  他心中莫名一软,手势示意队伍安静开拔,而后自己蹑手蹑脚上了马车,坐在了来时的位置。
  这是霍彦先第三次看到阿婵完全沉睡的模样,和前两次不同,这次她受了伤,身上还有浓重的药味。
  应该是前不久她救母亲时被贼人车轮碾压所受外伤涂的药,但之前为了找狈负蛇,阿婵担心药味会惊扰妖物,便一直不肯上药。
  直到任务结束,她才抽空上马车给自己抹了药。
  不仅有外伤,还有内伤。霍彦先自然是知道会使人吐血的内伤有多严重,加之这一路为了尽快完成圣人的任务,累日奔波,完全没休息好。
  阿婵身为捉妖人,能够睡得这么沉,一定是极其疲惫乏累了。
  霍彦先不禁叹了口气。
  忽然,马车一阵颠簸,尽管他已经提前叮嘱车夫尽量将马车驶得平稳一些,但山路土石不可避免。
  饶是这样,阿婵依旧没醒,坐在那里摇摇晃晃,睡得沉极了。
  霍彦先皱眉,她似乎又瘦了些,本就瘦削的身子更加单薄,面上血色不显,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极其易碎的白瓷瓶。
  再次,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阿婵身子晃得厉害,眼看要倒下,霍彦先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可这一段路都是土石,不平稳,只要霍彦先收回手,阿婵便会倒下。
  没办法,霍彦先只好轻轻挪到她身边,让她靠着自己。
  阿婵身上的药味愈发浓重,萦绕在霍彦先鼻尖心头,让他更加愧疚,他想挪开些,怕挨得太紧触碰到她的伤口,但又怕挪开后阿婵晃倒惊醒,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好,整个人直挺挺地正襟危坐,都有点僵住了。
  马车继续行驶,向左转弯,阿婵的脑袋晃啊晃,顺势倒在了霍彦先肩头,发髻触碰到了霍彦先的脖颈处,柔柔软软的,痒痒的……
  这下,霍彦先更是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僵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醒来
  阿婵醒来时,恍惚间没能第一时间睁开眼,因为睡得太沉,车厢内光线又很刺眼,应该还是白日。
  马车外喧嚣入耳,似是进入了一个县城,有市集午间击鼓三百声的鼓声传来。
  阿婵回想起自己睡着之前天刚亮,那此时应该是已经走了很久了。
  身侧很热,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倚靠着一个人。
  熟悉的清冽味道让她意识到,这是霍彦先……
  这是霍彦先!!!
  她浑身一激灵,怎么回事?这不应该!自己竟然靠着霍彦先睡了这么久!毫无防备!
  阿婵内心瞬间无声给了自己好几个巴掌,实在是太大意了!
  她本想立刻弹开,但是……恢复清灵的脑子立刻冒出了一个念头。
  既然都已经睡了这么久,那不妨……
  说着,她便假装毫无意识地挪挪脑袋,伸出手四处乱摸,然后精准地摸到了霍彦先的衣领处,用力一扯……
  霍彦先在阿婵身边,也睡了一会儿,但早已清醒,只是他平日里都是骑马,还从未坐过两个时辰的马车,有些憋闷。
  可见阿婵一直没醒,他也不敢动,队伍一路走走停停,他也都没有下马车活动,甚至拿出了做绣衣暗候时搞潜伏的耐心来,忍着腰酸腿麻,生怕惊动阿婵。
  忽然,阿婵开始有了动静,可没想到,她竟伸出一只手朝自己胸.前摸.来。???!!!
  霍彦先几乎是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随即想起禾阳县成贤客栈三楼,阿婵打开柜门袭击他的场景,瞬间耳尖染红。
  他皱眉看向阿婵,此刻阿婵像猫一样,头在他肩头蹭了蹭,似是醒来,转头看向他。
  惺忪的睡眼,瓷白的皮肤,小巧精致的鹅鼻樱.唇,这一切离霍彦先只有一点点距离,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看着只露出一点点胸.前皮肤的霍彦先,阿婵十分失望,既而发现那一点点皮肤也迅速变红,不禁更想探究一下他胸.前到底有没有那颗痣。
  但霍彦先抓住了她的手,她便只能假装刚醒来的样子,眼中迷离,口中惊慌道:“霍大人,你怎么……我的手……”
  霍彦先连忙放开她的手,捂住胸口,没好气地问:“你做什么?!”
  “啊?”
  “你这回又是梦到什么了?”
  阿婵突然反应过来,霍彦先这是说上次在禾阳县查贵女毁容案的茶馆雅间,自己不小心睡着了,醒来突然抱着他手臂的事。
  她挠挠头,讪笑道:“不好意思啊大人,不知道怎么我就睡着了,梦里在抓一只胖猫,差一点就抓住尾巴了,可还是让它给跑了……”
  霍彦先:“……”
  ……
  后面的路程,为了避免尴尬,霍彦先一直骑马,阿婵也再没找到机会探究衣衫之下的秘密,只能好好休息,总算顺利回到了桓安。
  回来后,霍彦先略作修整,便继续忙碌。
  一是检查杨奉安这几天查绑架母亲的贼人是否有成果;二是进宫找圣人复命,完成了替公主找药引的事,也要交代一下三个重刑犯的的事,他还得和大理寺通气,将贪污的款项尽快找回。
  而阿婵则去找了禾阳县主。有了狈负蛇做药引,加上禾阳县主专业制药的人力物力帮忙,效率会高很多。
  “太好了,没想到这么快你就找到了药引,这下贵女们终于可以彻底治好了。”
  叶逢君惊喜道,她还从未见过传说中的上古妖物,拿着阿婵交给她的狈负蛇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阿婵表面上尽力装出一副财迷心窍的样子,“还请县主在玥宜公主面前美言几句,以后若是有什么捉妖的需求,想着我些。”
  叶逢君也是爽快人,不由莞尔:“放心,我明日便进宫和公主汇报此事。等药制好了,公主的赏赐一定是少不了的,这次你这么快就找到了如此难寻的药引,以后委托你办事的贵人也会不少,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那就多谢县主了。”
  ***
  蓬莱春。
  等待禾阳县主消息的时间里,阿婵静卧休养,但她一向脑子闲不住,即便是养伤,也要进行下一步的规划。
  谢慕游端了一碗药进来,见阿婵又在桌案前写写画画,不由得大呼小叫:“哎呀,你怎么不好好补眠,看看你的脸,这几天都累瘦了!”
  “我回程的时候在马车上睡得还不错。”
  “什么?马车上那么颠簸,怎么能睡得不错?我不信,你是不是累晕过去了?”
  阿婵手中的笔一顿,不由得想到马车上自己靠着霍彦先沉睡的场景。
  确实是颠簸,也确实是累,但也确实睡得香,一点警惕性都没有了,实在是太不应该,下次得避免。
  她又不由得想到,霍彦先肩膀那个高度,确实靠着挺舒服的。这么多年来,自己身边从没有如此高身量的人让自己倚靠过,竟不知道这样靠着睡得香。
  不如之后做一个和霍彦先肩膀一边高的棉花巨枕放在床头,若是晚上入睡困难,不用再彻夜看书练功,可以靠着睡一下试试,说不定能缓解自己这不寐症。
  随即她摇了摇头,按捺住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反复告诫自己下次在外面千万不能再睡得这么不设防。
  谢慕游看阿婵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面色奇怪地泛红,脸上表情有些异样,担心地问:“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又头疼不舒服了?”
  阿婵这才回神,不动声色岔开话题:“没事,在想之后公主会赏赐多少钱财。”
  一提到钱财,谢慕游眼中就放光,商人本色暴露无遗。
  “这次有玥宜公主帮你打响名号,以后何愁桓安显贵不上门求你办事,还有禾阳县那边的人,估计有的你忙了,钱是不愁。
  而且这些可都是人脉,得好好拓展维护一下,随便哪个人随口一句话,说不定都能找到当年案情的线索。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玥宜公主这边,你得好好巴结巴结她,最好能隔三差五给她搞点美颜药膏什么的送进宫,这样你进宫打探就方便了。”
  阿婵点点头,谢慕游说的也正是她心中所想。
  进宫打探没有那么容易,玥宜公主这边是一条线,桓安显贵的人脉也都是消息来源,但她还是希望,能有个长期名正言顺的进宫理由。
  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这次进宫的机会利用好。
  当下,她将远在丽娘那边照看的东仓使者召唤来,让它准备进宫打探的事。
  之前她已经按照猫妖的查探,将宫中的地形图描绘了出来。现在她需要东仓使者试一试,看它能不能进入那些连猫妖都去不了的禁地,比如——卷宗库的秘密结界。
  ***
  做好进宫前的准备,阿婵自然也要关心一下楼映真和煜王那边的进度。
  不过没让她等很久,楼映真得知她回到桓安,便自己找上门来。
  “居士,听说你已经找到了可以彻底将蚀颜蛊解开的药引了?”
  “楼娘子消息倒是颇为灵通。”
  楼映真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是煜王从平海镇平乱回来,自玥宜公主处得知此事,便立刻告诉她让她开心的。
  “不知道解药何时能够制好?”
  “娘子不必心急,解药已经在加急制作中了,既然娘子已知晓此事,想必到时候也能第一时间拿到解药。”
  阿婵并不戳穿她和煜王之间的事,自己全当一个“上道儿”的局外人,不该好奇的不问,沉着气,楼映真不说开的事,她便不说话。
  随后,楼映真有一搭无一搭地和阿婵聊着解药制好之后的疗程,以及各种养颜补身体的方法,但阿婵看得出,她对于解药已经势在必得,心思并不放在这上面。
  最后,楼映真终于没话可聊了,吞吞吐吐开口道,“不知闻寰居士这里……可有那种……令男子对女子死心塌地的药物……”
  阿婵皱眉,“要如何死心塌地?”
  楼映真神色有些羞赧,“就是那种服用之后,心中只喜欢我一人的那种……”
  “你说的这种鬼迷心窍的药,该是云疆的蛊虫,我这里不曾有,就算有,我也不建议娘子使用。”
  阿婵淡笑着提醒楼映真,“用药炮制出来的真心,迟早会变质。”
  楼映真神色一凛,连忙正色道:“居士教训的是,映真不该动这些歪心思。”
  随后,她便匆匆告辞离开。
  ***
  回到新宅院,楼映真便命婢女拿来纸笔,写了一封信给之前她在西北经商时熟识的道长。
  她要问问他,认不认识云疆的同行,有没有什么不伤身体又能令男子死心塌地的方法。
  人挪活,树挪死。闻寰居士那里求不成,就换一处,只要有钱,何愁找不到她需要的药。
  虽然煜王自平乱回来,心情很好,和她愈发蜜里调油。他的心思并不难拿捏,而自己日后若是给他添了子嗣,再用钱财在事业上给他添些助力,地位应该是稳固的。
  但总归日后两人接触的时间会越来越久,难保说话间没有什么纰漏,暴露她并非阿水,不得不防。
  如果有什么方法能令煜王对她死心塌地,离不开她,那么,她是不是阿水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