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消息亮了下,有人给他发来活动的媒体名单,是张签到后的扫描文件,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元径竹回复:“谢谢,没有其他问题。”  应书鸣的签名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字小而圆,扫过去就能找到,签在一家私人出版社后面,还留了个手机号。  他恍惚了一会,觉得此时此地都是虚假的。  元径竹推演过和他再碰见的场景,可能会在小镇的某次同学会上,或者是离开家的客轮上,甚至想好了该如何开始对应书鸣的控诉。  起码应该是声色俱厉的。  他没想过会在海市碰见这个人,因此失去了指责对方的最佳时机,只能不痛不痒地说句好久不见,见了没两分钟,人还跑了。  元径竹想着,阴着脸顶了顶腮,打开付款软件,熟稔地输入了一个号码。  弹了个红色的窗口,提醒他已经把对方拉黑,无法使用交易功能。  他只好把黑名单里的人放出来,对着金额输入的空格走了一会神,犹豫着输入了个数字,飞快做好备注,把钱打了出去,元径竹心重重跳了下,继而变得有点空茫。  他等了会,没等到对面的反应。  套房里配的大多是灰色调的家具和床品,没灯时显得很冷清。  元径竹愤怒多过于自我怜悯,关掉了付款软件,打开了没有命名的私人软件,对着自己的模型发脾气。  [y1]:你不理我?  屏幕里的思考标识亮了,对话框里跳出新的选择,元径竹迟疑了会,选了文字回复。  [y2]:没有啊,对不起啦,我刚才没有听到。  他盯着对不起三个字,心情平复了些,打开了收录声音的后台工具,把最新的片段丢了进去,两条一秒钟的,一条两秒钟的。  私人软件还有些粗糙,处理时没有任何提示,元径竹看不到进度,自然而然地点开那几条语音片段。  应书鸣的声音一点都没变,只是没什么精神。  “好久不见。”  “我还有点事。”  “问什么?”  元径竹从上往下听了遍,反过来播了一次,后台就完成处理了,请他选择是否要生成新的语音片段。  他没什么犹豫地选了否,屏幕上方跳出来新的消息,刚打过去的两千块被退回了。  元径竹打开付款软件,发现应书鸣把他给拉黑了。  海市没有海,离海有几百公里远,市区道路颇具所罗门风格,弯弯绕绕形成了一个个漩涡。  元径竹打着车,从一个漩涡跳到另一个漩涡,找到了那个私人出版社。  在一个文化产业园里,矮矮扁扁的四层楼高,混搭的工业风,勉强看上去还算文艺。  他仰头观察了几分钟,直接推开了大门,迎面是个连锁咖啡店的摊位,订单的纸条快垂到地上。  元径竹怔了下,在电梯旁找到了提示,小得像片吐司的楼里,塞了十几家公司。  不然出版在三楼的尾巴,小小的电动玻璃门,外面挂了只圆眼镜的小鹿玩偶。  元径竹离那只鹿有两三米,总觉得它在瞪人,被盯得有点儿发毛。  不过他是来寻仇的。  这段走廊没什么人经过,元径竹站了会,感觉心里静了点,跨步上线。  玻璃门欢快地唱着歌,替他开了门。  前台站了个满头卷毛的女生,正在暴力拆快递:“你好?”  元径竹喉咙动了动:“我找人。”  “找谁?”卷毛女生刺啦一下扯开了面前的牛皮纸袋,态度很不客气。  “应书鸣。”他说。  卷毛下的头歪了下,语气确定:“他今天请假没来,你给他打电话吧。”  元径竹脸色不变,站在原地没动,怀疑应书鸣并不会接电话。  卷毛问:“你是他客户吗?”  前台的书架隔断约半人高,露出一点出版社办公室的样貌,实体书很多,东倒西歪地放了许多展架,全是打折和促销的广告。  “不是。”元径竹实话实说,“你有他的地址吗?”  “你是谁啊?”卷毛终于觉得不对劲。  元径竹单方面僵了几秒,换了句话:“我明天再过来吧。”  玻璃门颤颤悠悠地推开又合上,留下茫然的卷毛女生和快递箱。  元径竹就放一天假,什么应酬都没参加,甚至电脑都没开过,闲得研究起没什么取名必要的私人软件。  他敲敲改改,无趣地把软件命名为一个单字母y,用于分析的语音素材已经冗余,不断有更新的提示弹出来。  前一天下午,元径竹以为会议厅的追光灯出了点问题,以至于把路人照成了仇人,可惜那个初秋就穿线衫的人和应书鸣怕冷的习惯过分像,才在休息时间追了出去。  如他所愿,应书鸣看起来十分窘迫,导致他整晚都很亢奋,隔天醒来心脏有点难受。  元径竹保持着平静,出于某些难以克服的困难,以及一些并不稳定的期望,一次次拒绝了软件使用应书鸣的语音素材生成道歉的请求。  心底熄灭多年的愤怒复燃,他想听到应书鸣亲口说对不起,拿起手机打车,直接杀到了不然出版社。  海市的景象变化很大,各种产业园拔地而起,混乱和疲倦吞没了来往的人,元径竹既没能见到此恨无绝期的那个人,也没听到想象中的对不起。  采访顺利到了结尾,元径竹对答如流,看上去泰然自若,显然已经准备好面对边界和道德的质问。  “元老师。”采访人换了个姿势,撑着膝盖,“我们之前见过,您还记得吗?”  元径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茫然,下意识想起代卫和他提起的事:“我们是校友?”  采访人了然地看过去:“看来是忘记了,我低一届,文学院的,不过我跟您当时的好朋友比较熟悉,应书鸣,您还记得吗?他不是我们学校的。”  空气凝固了半秒。  元径竹保持出来的自然和平淡消失了,眼睛里有不太明显的警觉。  他上下扫了眼面前的女生,和记忆里的人对不上号。  “学长,看来你还是脸盲。”采访人叹了口气,“我是黄薏。”  有了个名字,读取记忆就变得流畅。  大学时应书鸣总来海大等他下课,交际草似的成天摇曳,确实交了不少朋友,但元径竹对对这些人没有兴趣,从来只是匆匆打个照面,所有印象都只存在于  “你好。”他生硬地回答。  “学长你发展得真好,恭喜你。”她顺势把笔记本合上,露出准备离开的样子,“谢谢你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元径竹失去了那种游刃有余应付的能力,干坐了几秒:“那个。”  黄薏动作停下来,目光变成了问询:“嗯?”  “你跟他还有联系吗?”元径竹问得很别扭。  “偶尔有。”她好像准备好了回答,“我不在海市工作,过来出差会见个面吃个饭。”  所谓以前的好朋友思考了小会,尽量平淡地开口:“你们这次见面了吗?”  对方看了他眼,语气同样淡漠:“还没,约的晚饭,元老师您要一起去吗?”  元径竹觉得这邀请不太真实,和前天的论坛同样缥缈。  “你们后来没联系了吧?”她开玩笑般说,“他说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所以不会再见了,真的假的?”  元径竹没说话,眼神越过一些没有实质的东西。  他感觉心脏在胸口猛地一跳,忽然一落,仿佛坠回了许多年前的一片蓝色的海里,失重而空茫。  说起来,元径竹02:第一不顺眼(1)  桥市是个港口,没有一座桥,只是靠着海。  这年,智能手机正要普及,进出口迎来了新高峰,桥市政府一拍脑袋,决定经济教育两手抓,在第一中学设置了激励政策,初升高考试的前五十名组成尖刀班,学生每半年按照期末成绩换血,前五十名留在尖刀班里,不仅免学杂,还给予高额的奖学金鼓励。  高一开学,班里有五十五个人。  多余出来的五个人是插班生,不领奖学金激励,只享受最好的教学资源,被称为重要贡献者子女,要么是桥市一中校领导的亲戚,要么是桥市重点企业家的子女。  军训为期两周,元径竹领迷彩服时才看见自己的学号,按照考试成绩,他排第二,最后五个人的名字前有个星号,最后一个人还是临时手写添上去的。  写字的人笔锋偏柔和,把应书鸣三个字写得小而飘逸。  元径竹看了两眼,觉得这名字挺特别。  结果人也挺特别的。  队伍集合不过五分钟,他就见识到了叫这名字的人,和他的名字两模两样。  教官看上去不比他们年长,皮肤黝黑,脸颊通红,故作严厉地跟他们讲规矩:“你们可以带水!但是水瓶要统一给我放在墙角摆好!不许放在身上!不许乱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