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2日，星期四。雨停了。天阴着，冷。地是湿的，亮汪汪的，映着灰白的天。
任守义一早就到了市局。返聘回来，局里在二楼给他挤了半间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只铁皮档案柜。办公室阴冷，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他泡了一缸浓茶，茶垢有一指厚，茶色浓得发黑。喝了一口，放下。点了一根飞马，抽了两口，夹在指间，让它自己烧。
墙上挂着一本挂历，翻在十一月。他在“22“上停了一眼。这个月，三号一个，十八号一个。今天是二十二号。
他坐下，把薛长贵的卷宗又翻了一遍。尸检报告，溺死。肺里有水。现场照片：石阶，芦苇，水草压倒的豁口。他用食指点着字，一行一行读。没有他杀迹象。他合上卷宗，放回抽屉。
九点，赵局长叫他过去。
赵局长的办公室比他的暖和。搪瓷缸里泡着新茶，烟灰缸满了。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电话号码表，还有一张全家福，边角卷了。赵局长把一盒红塔山推过来：“抽这个。“
任守义没接。他掏出自己的飞马，点了一根。
赵局长没绕弯子：“薛长贵那个案子，结了。“
“恩。“
“失足落水。没有他杀迹象。厂里认了，家属也认了。“赵局长说，“派出所的材料我看了，写得清楚。青笞厚，雨天滑，黑灯瞎火，一脚踩空，呛了水，起不来。没别的。“
任守义没接话。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等烟灭了，才开口。
“青笞厚。“
“恩？“
“河汊子那道石阶，青笞厚的地方，有一块是秃的。“任守义说，“新踩的。“
赵局长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雨天，捞尸的人上来下去的，踩的。“
任守义没再说话。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烟。已经灭了。
赵局长叹了口气：“老任，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可你手上，得有东西。“
“恩。“
“市里盯着改制。“赵局长说，“机械厂、纺织厂，都在名单上。。要是查出点什么来，厂就乱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我担不起。“
“恩。“
“我不是不让你查。“赵局长说，“我是说——你查，行。可结论，得站得住。“
任守义站起来：“站得住。“
他走到门口。电话响了。
赵局长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沉了。他放下听筒，看向任守义。
“北门街，老吴家。煤气中毒。人没了。“
任守义站在门口：“哪个老吴？“
“机械厂退休的，姓吴。“赵局长说，“派出所刚报上来。今早他闺女去送饭，敲门没人应，撬开门——人躺在床上，没了。屋里一股煤气味。“
任守义站着。机械厂。又是厂里的。
“第三个了。“他说。
赵局长没接话。办公室静下来。挂历的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意外。“过了好一会儿，赵局长说，“煤气中毒。年年冬天都有。“
“恩。“
“老任——“
任守义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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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街在城北，巷子深，石板路，缝里长着青笞。老吴家是巷子尽头的两间平房。门开着，派出所的人进进出出。屋里的窗全打开了，冷风灌进去，煤气味淡了，还剩一点，贴在墙根，贴在柜门上，散不干净。
巷口站着几个邻居，压着嗓子说话。
“老吴那闺女，可怜。天天给她爹送饭，一天没落。“
“孝顺也没用。说走就走了。“
“听说门窗关得死死的。雨夜嘛，冷。“
“邪门。这都第三个了。“
任守义没接话。他走过去。
老吴的闺女坐在门坎外头的石墩上，披着一件旧棉袄，眼睛肿着。她男人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没说话。
任守义站在门口，先没进去。
老葛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点头：“老任。“
“恩。“
“煤气中毒。“老葛说，“门窗关得严实。雨夜嘛，冷。炉子烧了一夜，气出不去，人就没了。闺女今早来送饭，发现的。法医看过了，没外伤。家属也认了。“
“恩。“
任守义走进去。
门锁的舌头歪着，门框上有一道撬痕，木头茬子新崭崭的——闺女撬的。
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一只旧木箱。床上被褥掀开一半，人已经送走了。桌上有一只搪瓷碗，碗里是吃剩的半碗饭，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碗边一只搪瓷缸，没盖，缸底沉着茶叶。墙角立着脸盆架，搭着一条毛巾，毛巾干了，硬邦邦的。
炉子在屋当间靠里。蜂窝煤炉，白铁皮炉身，炉台擦得干净。火钳、通条靠在墙边。墙根码着一摞蜂窝煤，用油纸苫着。
封炉子用的铁皮炉盖，搁在炉台上。没有盖在炉子上。
他蹲下去，看炉门。
炉门开着。风门拉杆拉到头，进风口全开。炉膛里的煤烧塌了，塌成灰，灰里还剩一点暗红的馀火。
他停了一下。
一个烧了一辈子蜂窝煤的人，夜里封炉子，不是这么封的。封炉子有封炉子的样子——炉门留条缝，炉盖盖上，火压着，慢慢煨一夜。全开，火旺，煤一宿烧完，屋里全是气。
他站起来，仰头看烟囱。白铁皮烟囱从炉子后头接出去，拐了一个弯，从窗户上凿的圆孔伸出去。孔边垫着铁皮，糊着泥，糊得严实。接头的地方，干干净净，没有漏灰的印子。
他把目光收回来，又看了一眼炉台上那枚炉盖。
凉的。
他走到门口，蹲到闺女跟前。
“你爹，夜里封炉子吗？“
闺女抬起头。眼睛肿着，声音哑着：“封。天天封。“
“他一个人住？“
“恩。我妈走得早。“闺女说，“我说接他过去住，他不肯。说我上班累，别管他。他说他一个人自在……“
“封炉子呢？“
“封。“闺女又说了一遍，“我爹说，煤贵，封了省。他说封好了，一夜都不冷。“
任守义没说话。
“那天夜里冷。“闺女说，“下雨。我走的时候，他还说，夜里冷，要关窗。“
“老葛。“任守义站起来，“这炉子，今早动过没有？“
“没动。“老葛说，“撬门进去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窗是我们开的，别的没人碰。“
任守义没说话。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窗外，天阴着。地上是湿的。昨夜的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又是雨夜。
他掏出本子，摸了两下内兜才摸到。翻开，翻到折角那一页。他写下：
“老吴。。煤气。门窗紧闭。炉门全开，炉盖没盖。雨夜。闺女说：他天天封炉子。“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揣回内兜，摸了两下，才揣好。
“老任。“老葛跟出来，压着声音，“这案子，派出所就结了。年年冬天都有这个。前年河沿那家，也是这个死法。您还看出什么来了？“
“没有。“任守义说。
他骑车回局里。路过钟楼，抬头看了一眼。钟面灰白，指针清清楚楚。大钟打了十一下。雨后的钟声发闷，一下，一下，像从水底传上来。他数完，继续骑。
傍晚，他绕到菜市场买了一把菜。卖菜的老太婆认得他，压低声音：“任队，听说了吗？北门街的老吴，也走了。“
“恩。“
“煤气中毒。“老太婆说，“门窗关得死死的。邪门不邪门——这都第三个了。“
“都是夜里。“旁边买菜的一个中年人说，“头两个也是夜里。都是下雨。“
“都是厂里的人。“又有人说。
“可不。会计，出纳，这回是退休工人。“
“下一个是谁？“
“呸，晦气！
任守义没接话。他付了钱，拎着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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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五。天阴着。风从江那边来，潮，冷。
任守义去了机械厂。
厂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