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二。阴。
市局的窗玻璃上全是水汽。暖气没来,屋里比屋外暖和不了多少。任守义坐在自己那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三份卷宗,卷宗上压着搪瓷缸,缸里的茶早凉了,浮着一层茶垢。
墙角立着一本挂历,印的是黄山迎客松,还停在十一月。他看了一眼:二十七,星期二。
他点上一根飞马烟。烟灰落下来,落在卷宗上,他没掸。
三份卷宗,三个人。王本善,机械厂老会计,十一月三号,死在厂仓库。尸检:心脏骤停。薛长贵,机械厂返聘会计,十一月十八号,死在河汊。尸检:溺亡。老吴,机械厂仓库保管员,十一月二十一号,死在家里。尸检:一氧化碳中毒。
三个案子,定性都是意外。三份卷宗,都是他返聘回来以后,亲手翻过一遍的。
桌角是他的小本子,塑料皮,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封面磨得发白。他伸手去内兜摸——摸了两下,才摸到。掏出来,翻到折角那一页。
那一页,是他昨天写下的三行字。字很小,象他这个人一样不占地方:
王本善。返聘。盘库。夜。一人。
薛长贵。返聘。对帐。雨夜。一人。河汊边。
老吴。管仓库。独居。煤气。一人。在家。
他盯着“一人“两个字,看了很久。
都是一个人。
昨天他跑了一整天,把能问的人都问遍了。王本善死的那晚,门房老李说,他一个人进的仓库,说要盘库。老李问要不要陪着,他说不用,一个人就行。仓库的门从里面插着。第二天早上门还插着,他倒在货架底下,帐本摊在膝盖上,笔夹在帐本里,笔帽开着——盘到一半,人没了。
车间主任说,王师傅盘了半个月的库,说帐和物对不上,短了东西。短了什么,他不肯说,只摇头。他是个嘴紧的人,在厂里人称铁算盘,算盘打得响,嘴闭得紧。
薛长贵死的那夜,雨下得大。西门门卫说,他一个人骑车子出的厂,说是去河汊那边的旧货场对帐——帐上有笔数对不上,差了七千多,他要去看看实物。门卫说,那阵子薛师傅天天下班后往河汊跑,天天去。河汊边没人。第二天,人浮在芦苇丛里。他的自行车倒在芦苇边,雨衣还挂在车把上。
老吴死的那天,邻居说一天没见他出门。他独居,女儿住厂里宿舍。傍晚闻到煤气味,砸开门,人已经硬了。屋里的火炉,管子脱了节。任守义蹲下看过那截管子——脱节的口子,齐整得象人掰的。他没往本子上记。证据呢。
老吴管仓库,管了三十年。库里的东西,闭着眼摸得出来。返聘以后,仓库还是他说了算。
三个人,死前都是一个人。没人看见。
他把这三行字又念了一遍。他本来想问的是:他们死前,见过谁。
现在答案摆在眼前:谁也没见。
他翻到前一页。那一页只有一行:
有人在清。
四个字。他写的。写的时候手很稳,写完搁下笔,手才抖了一下。
他合上本子,又翻开,翻到更早的一页——记着三个日期的那页。。。。
他盯着这三个数,在心里算间隔。
十五天。三天。
越来越快。
他站起来,走到挂历跟前。挂历停在十一月,三个日子印在上面,和别的日子一模一样。他拿起桌上一支红笔,把三个日子圈了。
11月3日。11月18日。11月21日。
圈完,他退后一步看。前面两个圈,隔得远;后面两个圈,挨得近。像钟摆。钟摆要是摆起来,先慢,后快,快到收不住,就撞在钟壁上。
他盯着那三个圈,盯了很久。十一月还剩三天。他没往下想。或者想了,没有答案。
他坐回去,把烟掐灭在缸沿上。茶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正好压一压嗓子。
然后他重新翻开本子,在三个名字底下画了一道线。线底下,他写:
盘库。对帐。仓库。
盘库,盘的是帐。对帐,对的还是帐。管仓库,管的是帐上的实物。
三个人,都围着帐转。
什么帐,值得三个人死?
他想起1980年。那年冬天,机械厂出过一件事:财务科长钱守拙,死在钟楼附近。定性,意外。案子是他办的。他办完那个案子,就再也没办过案子——后来他调去文档室,一待十年。
那年冬天,厂里还闹过一阵清帐,上级来查过一回,后来没了下文。再往后的事,他记不清了——那几天的记忆,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钱守拙长什么样,他记不清了。那几天的事,像被谁用橡皮擦过。他当是年纪大了,记性坏了。
1980年的帐?
他把这五个字写在“盘库。对帐。仓库。“下面,字比别的都大。写完,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后脖颈凉了一下。
窗外,钟楼的大钟响了。午后一点。钟声闷闷的,隔着水汽传过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他看了看表。一点零五分。大钟慢了四分钟——他注意过很多次了,没深想过。
他咕哝了一句:“这城里的钟,比人会说话。“
他穿上灰呢子大衣,把本子揣进内兜,出了门。市文档馆离市局不远,穿过两条街。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风往领口里钻。天阴着,街上人少,梧桐叶子贴着地皮跑。
市文档馆在旧政府大院里,一栋灰砖楼。楼前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子光秃秃地戳着天。
他进门,先闻见樟脑味。这味道他熟——他在文档室待了十年,比在刑侦队待得还久。
借阅室空着。长条桌,台灯,墙上挂着规章镜框,玻璃擦得亮。柜台玻璃下压着一张纸,写着借阅须知:一,爱护文档。二,本馆文档概不外借。他扫了一眼,没看完。
柜台后面,一个女人抬起头。
郭彩云。四十一岁,眉眼淡淡的,像褪了色的照片。头发在脑后挽一个髻,黑发夹别得一丝不乱。蓝布套袖,袖口干净。她看见他,手里的圆珠笔停了一下。
“任师傅。“
“恩。“他走过去,把本子放在柜台上,“查点东西。“
“查什么?“
“1980年,机械厂的财务资料。“
郭彩云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她没问为什么。
“财务凭证在四库。“她说,“你坐,我去搬。“
她转身进了库房,走路没声。任守义在柜台前站着,没坐。他看了墙上那面穿衣镜——半秒,把目光移开了。
库房里传来钥匙串的响动——铜的,铁的,哗啦一声,又没了。然后是铁柜门开合的响动,翻纸的响动。四库他熟。他在文档室那十年,四库的财务凭证在哪个柜,他闭着眼能找到。如今他站在柜台外面,等别人替他搬。
过了一会儿,郭彩云抱着一个牛皮纸卷宗出来。卷宗厚,她抱得稳,像抱着个孩子。樟脑味跟着她一路飘出来。
“1980年的财务凭证。“她把卷宗放在柜台上,双手推过来,“不全。“
“不全?“
“缺了三个月的。“她轻声说,快,“四月到六月。“
任守义翻开卷宗。凭证一张一张码着,纸都黄了,边角脆,一碰掉渣。他翻到三月末——三月三十一号,一张领料单;再往后翻,直接是七月一号。
四、五、六月,三个月,一张纸都没有。
“怎么缺的?“
“不知道。“郭彩云说,“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去年缺的,还是更早?“
郭彩云没答。她把登记簿拿过来,翻到中间一页,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登记簿是钢笔字,一格一格,工工整整。别的年份,别的栏目,都登记得满——借阅人,借阅日期,归还日期,一笔一笔。只有1980年,机械厂,财务凭证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一行字也没有。
可他看见簿子最后一行,有一行字,被人用墨水涂过。涂得厚,干了发黑。他拿指腹蹭了一下,蹭不掉——墨是后涂的,比别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