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临江,天亮得晚。
马波五点半醒。醒了不急着起,先听。
窗外是河。河对岸,钟楼立在水汽里。这个点,钟楼不响。要等到六点整。
他穿衣。蓝灰劳动布工作服,袖口磨破的地方,他自己补过,针脚细密。帆布围裙套上,兜里别镊子、小螺丝刀。右手腕上一块上海表,老表,表盘发黄,他自己修的,天天对钟楼校时——分秒不差。
出门前,他扫了一眼墙。
屋里挂满了钟。铁皮壳的座钟,木壳的挂钟,桌角一台小闹钟,墙上两面老挂钟。大大小小,七个。全指着同一个时间。
六点差十分,他推门出去。空气又冷又潮,河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雾,雾里夹着煤烟味。桥头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一串。有早起的船工在河上吆喝,声音被雾闷住了,传不远。
桥头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锅吱吱响,炸油条的香味混着煤烟,在雾里散不开。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从桥上下来,歇在桥栏边。有人蹲在摊子前喝豆浆,呼噜呼噜响。
钟桥东堍,他的摊子。
油布棚,四面漏风。他先把棚布放下来,四角压上砖头。玻璃柜搬出来,柜面用抹布擦一遍——夜里落了水汽,不擦,里面的表看不清。柜角放着一面小圆镜,镜面朝里。他不碰它。修表的时候才用——照表的后盖。
木牌挂出去。三个字:“修表“。墨淡了,他不重写。认得出来就行。
然后生炉子。蜂窝煤炉头天晚上封了火,掀开盖子,还有一点暗红。添一块新煤,搁上搪瓷缸。茶叶抓一把,水是凉的,慢慢焐着。缸子边上,一包大前门,搁在摊子角上。他不常抽,一天抽不完一根,烟盒上落了灰。
天蒙蒙亮。他站在摊子前,抬头。
钟楼在河对岸,钟桥西头。铁皮尖顶,黑黢黢的,压着灰白的天。大钟在楼顶,铜的,泛着暗绿。钟楼看着河,他看着钟楼。
他父亲活着的时候,也这样看。他父亲也是修表匠,摊子也摆在这一带。这话他从不跟人说。看就是了。
六点整。
钟楼的大钟响了。当——当——当——当——当——当。六下,又冷又脆,贴着河面传过来,震得棚布上的水珠往下掉。
他低头看腕上的表。
六点整。
分秒不差。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棚子。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他倒了一缸子茶,焐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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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全亮了,街上有了人。上早班的骑车,车铃一路响。有人拎着铝饭盒,有人扛着扁担。桥头菜市场那边,人声渐渐稠起来。卖菜的扯着嗓子喊价,买菜的蹲在摊子前挑拣。
头一个顾客来之前,摊子前空了一阵。他坐着,把昨天的表拿出来,拆了,又装上。手不停。桥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停。他也没抬头。
有人在他摊子前站住,弯腰看玻璃柜里的表。马波不抬头。看就看。
第一个顾客是个中年男人,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柜台上:“师傅,这表不走了。“
马波接过来,右眼戴上单片目镜,左眼闭着。他把表凑到亮处看了看,又放在耳边听。听了三秒,放下。
“能修。“
“多少钱?“
“两块。“
“啥时候能取?“
“下午。“
男人走了。马波把表拆开。机芯上落了一层灰,油泥干结了。他用镊子夹起游丝,吹了一口气,放下。油泥干了,要洗。他拆下零件,泡进汽油里。
他把表编号,记在小本子上。本子巴掌大,封面印“工作手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日期和数字。记了十年,本子换了好几本。他放下笔,把拆开的零件捞出来,擦干,装回去,放进玻璃柜的抽屉里。
第二个顾客是个老太太,一块怀表,走得慢。
“师傅,你天天看那钟楼,那钟准吗?“老太太问。
马波把怀表放在耳边,闭眼听。听了一会儿,放下。
“钟楼的钟是准的。“
“哦。“
“不准的是城里的人。
老太太没听懂。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河对岸的钟楼,说:“慢多少?“
“慢十二分钟。发条老了。“
他拆开后盖。镊子夹起一粒齿轮,凑到灯下看,又放回去。铜壳的怀表,壳上刻着花,磨得发亮。发条老了,弹性松了。他换了一根新的,一节一节装回去。装到一半,停下手,放在耳边听。没响。又拆开,重装。这一回装好了。上弦,放在耳边,闭眼听了三秒。表走得匀匀的。
“明天来取。“
“不着急,不着急。“老太太把怀表留在柜台上,走了。
马波修表的时候,整个人定住。右眼戴目镜,左眼闭着,身子前倾,象一尊蜡像。镊子夹起芝麻大的齿轮,稳稳当当,手不抖。日头挪过棚顶,他也没觉着。有小孩趴在玻璃柜上看他修表,他不抬头。看就看。
快中午的时候,方老板来了。
方老板开桥头杂货店,摊子离他三十步。人胖,冬天穿一件藏青棉袄,两手揣在袖筒里。他在摊子前站定,先不开口,看他修表。
马波没抬头。
“马师傅,吃了没?“
“没。“
“一上午就啃了个冷馒头?“方老板从怀里掏出铝饭盒,揭开盖子,热气蹿上来,“我婆娘做的,箩卜炖肉。来两块?“
“不用。“
方老板自己夹了一块,蹲在摊子边上吃。箩卜炖肉,热气一蓬一蓬的。他吃了几口,忽然说:
“马师傅,听说了吗?“
马波手里的镊子没停。
“市局那个返聘的老刑警。“
镊子停了。就一瞬。然后接着修。
“在查老会计的案子。“
马波把表壳合上,上弦,放在耳边听。听了一会儿,放下。他摘下目镜,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镊子、小螺丝刀,在摊布上排成一行。然后他开口:
“恩。“
方老板嚼着箩卜,含含糊糊:“听说是退了休又请回去的。桥头菜市场都转遍了,见人就问。“
马波把表放到玻璃柜里,关上门。
“恩。“
“那个老会计,就上个月没的?“
“恩。“
方老板看了他一会儿。马波低头收拾工具,没接话。方老板把铝饭盒盖上,揣回怀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走了。下午我婆娘来买酱油,给你捎两个烧饼。“
“恩。“
方老板走了。
摊子上静下来。马波坐着,看着河面。河上飘着一层薄雾,雾里有船工的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
下午,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拿来一块英纳格,说走得忽快忽慢。马波接过来,听了听。
“齿轮松了。能修。“
“多少钱?“
“三块。“
“贵了。“
“要换一根梢子。“
“行吧。“
马波拆开表,镊子夹出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齿轮,放在绒布上。他看了一会儿,又夹回去,换了一根细梢子。梢子是旧的,他拿绒布擦了擦,装进去。装好,上弦,听。表走得匀了。
“明天来取。“
下午,上午那个中年男人来取表。马波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他。男人戴在腕上,看了看,付了两块,走了。
傍晚,天阴下来。风从河上来,带着凉气。他把棚布放下来一半,挡风。河面上,一只船亮起了灯,黄黄的。
钟楼又响了。这一次他站在棚子外面听,书着:一、二、三、四、五、六。六下。
他低头看表。六点整。
分秒不差。
收摊前,方老板的婆娘来了,挎着篮子,篮子里一瓶酱油,两个烧饼,用纸包着。
马波接过来,说:“恩。“
“他说你明天早上吃,别放凉了。“
“恩。
方老板婆娘走了。他把烧饼放进铝饭盒里,搁在工具箱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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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日,礼拜天。小雨。
雨不大,毛毛的,下得没声。钟楼笼在雨雾里,像隔了一层纱。桥面上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