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6日。周四。阴冷。
市局刑侦队的办公室,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街上的煤烟味。暖气片烧着,水声咕噜噜的,热乎气全聚在顶棚上,地下还是凉的。
任守义推门进来的时候,傅秋实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头。面前一杯茶,早凉了。黑皮本子摊开,英雄钢笔搁在本子边上,笔帽拔了,笔尖朝上——放好了,等着用的。
他等了一会儿了。
任守义在门口站了站,没说话。他走过去,从内兜摸出小本子,翻开,找到折角那一页。上面一行字,他的笔迹,
他看了两遍。合上,揣回去。
“走。“
傅秋实拧上笔帽,合上本子,站起来。“恩。“
他没问去哪儿。任守义知道他不会问。
任守义把桌上搪瓷缸端起来——茶是凉的,他也没喝,放下了。披上灰呢子大衣,先出了门。傅秋实跟上来,落后半步。
街上阴冷。梧桐落光了叶子,光枝子戳着灰白的天。路对面有人生炉子,青烟顺着墙根爬。录像厅门口贴着港片海报,纸角被风掀起一半,也没人管。任守义走得慢,傅秋实也慢。中间隔半步,谁也没说话。脚步声在空街面上,一前一后。
文档馆在老街那头,灰砖三层楼,门口两棵雪松,常年没人剪。车棚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傅秋实把自己的永久二八支在雪松底下,锁了。推开玻璃门,一股樟脑味迎面扑过来——纸、木头、几十年攒下的潮气,混在一起。
门厅里挂一面穿衣镜,镜面发花,照人照成一团影子。任守义从镜前过去,绕开半步。他从不在这面镜子前停。
借阅台在二楼。木头台面磨得发亮,台后一排排铁皮柜,锁着。郭彩云在台子后头,深蓝罩衣,蓝布套袖,头发挽一个髻,别一根黑发夹。她低着头在理什么,听见脚步,抬起头。
“任队。“
“恩。“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他身后。傅秋实站在门边,没进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她又看回任守义。
“您要看哪本?“
“借阅记录。
郭彩云没问为什么。她转身进里间,出来时抱着一摞登记簿。牛皮纸封皮,装订线散了,纸边卷着,黄了。
她把最下面那本抽出来,双手递过来。眼睛看着那本簿子,没看人。
“这一年的。“
任守义接过来,翻开。
横格本,竖栏印得细密:日期、姓名、单位、查阅内容。钢笔字,蓝黑墨水,一行一行,填得满满当当。有人的字工整,有人的字潦草,都是十年前的笔迹。
他翻到十一月。食指点着字,一行一行往下读。
十一月八号。
任守义的手指,停住了。
那几行字,糊了。
不是年久褪色那种糊——是一团一团的墨迹,蓝黑里泛着黑,把“姓名“那一栏盖住了大半。笔画和笔画粘在一起,像纸掉进水里又捞起来晒干的。几处字,根本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有一处,纸面是毛的。
任守义把登记簿放平,指尖蹭过那一处。纸面发毛,起了一层细绒,比旁边的纸糙,糙得扎手。象什么东西在上面刮过——刀片,或是小刀。刮过之后,又写了字。补写的字压在那片毛面上,笔画深,墨色发亮,是新的。
他盯着那几行,看了很久。
傅秋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他没说话,先看任守义的手指停在哪儿,顺着那根手指,看那几行字。他看得很慢,从“日期“栏看到“姓名“栏,又看到“单位“栏,再移回“姓名“栏。
“任队。“
“恩。“
“这墨,比旁边的新。“
任守义没动。
傅秋实把登记簿往自己这边转了转,从兜里摸出一截铅笔,用笔杆挑起那几行字的边,凑近了看。看完,他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了几页,比了比,把簿子放平。
“前后页是一支笔写的。“他说,“就这几行,墨色不一样。前面的墨吃进纸里了——你看,字迹边缘有洇开的毛边。这几行——“他用铅笔杆点着那处毛面,“墨浮在纸上,没吃进去。写的时候,纸已经干透了。“
任守义看着他。傅秋实没抬头。
“结案后写的。“
任守义的手指从簿子上抬起来。
“你确定?“
“前后页同一支笔,同一种墨。“傅秋实说,“同一本簿子,隔几行,墨色差这么多。这是两回写的。前后页是十年前的墨,这几行,是后来的。“
他顿了顿。伸出右手,用指甲盖在那处毛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还有。这几行是补写的——纸上有划痕。原字被刮了,刮了再写。刀片刮的。刮得深,补写的字,压不住那道凹。“
任守义没说话。
他重新看那几行补写的字。补写的是三个字,他认得——“文档室“。一笔一画,写得规矩。可原来的字呢?墨糊了,纸刮了,原来的字,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他看了很久。他想不起,这卷宗被谁借过。
他记不清了。那几天的事,他记不清。
他摸出烟,点了一根。烟灰落在登记簿上,他没掸。
郭彩云在借阅台后头,站着,看着他们。她没说话。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任守义抽了几口,把登记簿合上,推给傅秋实。
“记下来。“
傅秋实掏出本子,翻开。他的字工整,方块字,一笔一画。他在新一页顶头写了个“1“,点了一点,接着写:
1.借阅记录涂改。日。“姓名“栏墨迹新旧不一,纸面有刮痕,系刀片刮后补写,原文不可辨。
任守义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他看傅秋实写字——笔尖落得稳,一笔是一笔。
“日期。“任守义说。
傅秋实抬头。
“登记簿上,借阅日期,是几号?“
傅秋实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十一月八号。“
任守义点头。他没说为什么问。
窗外,钟楼响了一声。午后一点。阴天,钟声发闷,像捂在棉被里敲的,一下,尾音拖得很长。
傅秋实合上本子。“今天先到这儿?“
“卷宗。“任守义说。
傅秋实:“恩。“
任守义转向借阅台。郭彩云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任守义说,“调出来。“
郭彩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她没说话,从台子后头出来,摸出钥匙串——一大串,铜的,铁的,她攥在手心里,不让它响。她进了库房。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卷宗,封皮磨白了,装订线系着。
她把它放在台面上。双手。
“查阅室在东头。“她说,“卷宗不能带出馆。晚上锁柜里。“
“恩。“
任守义拿起卷宗,掂了掂。很轻。十年的旧案,这么薄的一本。
他转身往查阅室走。傅秋实跟上来,落后半步。经过郭彩云身边的时候,傅秋实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台子后头,又回到那个位置,象一直站在那儿,从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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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7日。周五。小雨。
雨从后半夜就下起来,不大,细密密的,落地无声。文档馆里更潮了。走廊尽头暖气片烧着,热气上不去,窗户玻璃结一层水汽。登记簿的纸页吸了潮,翻起来发软,手指一碰就是一个浅印。
查阅室在二楼东头。靠窗一张长桌。桌上,昨夜锁在柜里的卷宗,已经摊开了。
任守义坐在桌边,没急着翻,先看了封面一会儿。案由一栏写着:钱守拙,机械厂,意外死亡。承办人一栏,是任守义的名字。
他十年前写的字。
笔迹他认得,是他自己的。可他看着这三个字,像看别人的东西。这案子是他办的。他记得他办过这个案子。可案子里的事,他一件一件,都想不起来。
傅秋实解开装订线,一页一页看。
他看得慢。用笔杆指着字,一行一行,读完一页,翻过去。他不问,不评论。查阅室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