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日,星期四。晴冷。
任守义是走着去局里的。家离局里两站路,他不骑车。冬天的早上路上人少,街边的铺子刚下门板。走到局门口,站岗的民警给他敬了个礼。他点点头。
刑侦队办公室还空着。他开了门,把卷宗从牛皮纸借阅袋里倒出来,摊在桌上。
。卷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他用指头按了按卷皮上的字。八十年的案子。十年了。
卷宗是傅秋实昨天下午调的。借阅本上签着傅秋实的名字,前头还有一行字,写的“文档室“。任守义看了一眼,没问。
这张桌子是他从前的。返聘回来,局里没给他换地方,还坐这儿。抽屉里他自己的东西都还在:半包飞马,一盒火柴,一支秃了尖的钢笔。他拉开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傅秋实八点半到的。他搬了把椅子坐到对面,把黑皮本子摊开,拧开英雄钢笔的帽,笔尖在废纸上划了两下,出水了,才抬头。
任守义说:“把笔录里的人名,都抄下来。“
“恩。“
卷宗里十份材料。尸检一份,现场勘查一份,询问笔录八份,后头跟着一份结案报告。八份笔录,是当年问过话的人。
傅秋实一份一份翻。钢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他写字慢,一笔一画,方块字,像刻出来的。
任守义没动。他看笔录。
钢笔字,蓝黑墨水。字向右斜,起笔重,收笔轻。有几处洇了,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
他看得很慢。食指按着字,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到第三页,停下来,又翻回第一页,重新读。
傅秋实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接着抄。
办公室里生着个蜂窝煤炉子,火不旺,铝壶坐在上头,水半开,咕嘟一声,又没了声。墙上的挂历翻到十二月,日子没划几道。窗玻璃上结着哈气,太阳照进来,一道一道。
墙角那张桌子是任守义自己的。搪瓷缸搁在上头,印着一个“奖“字,茶垢厚得看不出缸底。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凉了。
他摸出飞马烟,点上。抽了一口,夹在手里,没再动。烟自己烧着,灰长长地挂着,落下来,落在卷宗上。他没掸。
傅秋实抄到第三份,停住笔:“这份最短。一页纸,问了三句。“
“就这些。“傅秋实说,“学徒,姓许。跟钱科长学记帐的。“
任守义没应。
任守义一份一份翻。王本善说,十一号下午还跟钱科长对过帐,对得上。薛长贵说,保险柜锁了,钥匙钱科长带走了。吴大奎说,仓库钥匙两把,一把钱科长,一把他。周广才说,十点锁的大门,没见外人进厂。葛大年说,睡得沉,没听见什么。孙永福说,那几天出差,回来才知道。宋德海说,他管的是车间钥匙,仓库不归他。
傅秋实抄到第五份,抬起头,把笔放下。
“八份笔录,问的话都一样。有没有异常。有没有可疑。答话也都一样。没有。没有。“
他顿了顿:“都问不到点上。“
任守义:“……嗯。“
他继续看笔录。烟烧到指根,烫了一下,他才把烟摁了。
八份笔录,任守义都看完了。钱守拙那几天正常。帐目正常。钥匙正常。人正常。晚上八点半,离开财务科,正常。谁也没看见什么,谁也没听见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字,一行一行。字他都认得。可这字是什么时候写下的,他想不起来。
傅秋实抄完了。他把纸推过来。
“十一个名字。“
任守义拿起那张纸。
钱守拙,财务科长。王本善,会计。薛长贵,出纳。许明,记帐员,学徒。吴大奎,仓库保管员。周广才,门卫。葛大年,仓库后墙外住家。孙永福,供销科。宋德海,总务科,管钥匙。郑卫东,市局。刘建军,市局。
任守义看着“许明“两个字,停了一下。
“卷宗后头还夹着一份名册。“傅秋实说,“一九八〇年的,油印的。“
任守义把名册抽出来。纸黄了,油印的字有的洇了,有的缺了角。《临江机械厂职工名册》。一九八〇年。
财务科那一栏:钱守拙。王本善。薛长贵。许明。
许明:男。一九六一年生。一九七八年招工进厂。职务:记帐员。备注:学徒。
“学徒。“任守义念了一遍。
“跟钱守拙学记帐的。“
“恩。“
任守义把名册放回去,又翻到最后那份结案报告。四十九天。定性:意外。
他看了“意外“两个字一会儿,把卷宗合上了。
下午,傅秋实去户籍科,把注销登记簿抄了一份带回来。
任守义一个人留在办公室。他把八份笔录又看了一遍。看完,又翻回第一份,从头看。
这字,他眼熟。他认得自己的字。
可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写的。
傅秋实回来,带了一张纸。他的字,工整:
周广才,男,机械厂门卫。一九八三年一月,病亡。
葛大年,男,机械厂后墙外住户。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坠亡。
宋德海,男,机械厂总务科。一九八八年七月,工伤亡。
孙永福,男,机械厂供销科。一九八九年三月,失踪。
任守义把小本子摸出来,翻到早先抄的一页。那页上只有几行字:
83。85。88。89。意外。都是厂里的人。
“对上了。“他说。
他把那张纸和自己的名单并排放着。拿过钢笔,蓝黑墨水。
名单头上是钱守拙。死的时侯四十四岁。比他现在小八岁。他看了一会儿,划了一道。没说话。
傅秋实念第一条:“一九八三年一月。周广才,病亡。“
任守义在名单上找到周广才,划了一道。
“83年,没了。“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葛大年,坠亡。“
划。
“85年,也没了。“
“一九八八年七月。宋德海,工伤亡。“
划。
“88年,工伤。“
“一九八九年三月。孙永福,失踪。“
划。
“89年,找不着了。“
他划一个,念一个。声音不高,象在念一份很长的名单。
划到这儿,笔停了。名单上还剩三个名字没划:王本善。薛长贵。吴大奎。
他没动笔。看了很久。
王本善。
“11月3号。仓库门口。“
薛长贵。
吴大奎。
“这个月,三个。“
他拿起笔,把这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划了。
十一个名字,划了八个。
任守义看着那张纸。划掉的线一道一道,蓝黑墨水,压着名字。留下的三个,两个是局里的,一个是学徒。
“钱守拙是仓库。“他说,“王本善也是仓库门口。“
他没说下去。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了一声。没人去管它。
“都死了。“他说。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说得很慢:
“当年笔录里有名字的人,现在,没剩下几个了。“
他翻开小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页,写了两行。字很小,只写关键词。
当年作证的人,死了好几个。
写完了,他把笔帽扣上,又点了一根烟。
“这几个,都是当年作过证的。“他说,“83年那个,门卫。85年那个,住仓库后头。88年那个,管钥匙。89年那个,跑供销。“
傅秋实看着他,没接话。
“这不是意外。“任守义说。
“有人在清。“
傅秋实:“……嗯。“他低下头,在自己本子上写了一句。写完了,他又把那张摘抄折起来,夹进本子里。
窗外,钟楼响了。午后。冬天的太阳白晃晃的,钟声很清,一下,一下,一下。
任守义听着。他想起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口钟。——没往下想。
烟灰落在桌上。他没掸。
他把名单又拿起来。十一个名字,划掉八个。剩下三个:郑卫东。刘建军。许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