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7日。星期天。晴,冷。
钟桥的桥栏上结着一层霜。任守义走过桥,朝桥东头去。
早市刚散。街面上菜叶子、鱼鳞、煤灰,踩得稀烂。卖烤红薯的炉子还冒着烟。油布棚子还在——四根铁管,一块油布,边角用砖头压着。风一过,油布呼啦呼啦响。木牌挂在棚檐下,白漆底,黑字:“修表配钥匙“。漆裂了,字没裂。
摊主坐在桌后,低着头,右眼夹着目镜,镊子夹着一粒芝麻大的齿轮,正往表芯里放。他做得慢,稳,象在给一粒米找地方。听到脚步声,他先放下手里的东西,再抬头。
“师傅。“
“恩。“
任守义在桌前的马扎上坐下。棉裤的膝盖绷着,坐下去咯吱一响。他没再说话,等着。
他坐在那儿,把摊子看了一遍。桌子是旧的,桌腿垫着一块砖,垫得平。绒布洗过,洗得发白,边角压着镊子、小螺丝刀、一只铁皮盒。柜角一只搪瓷缸,茶泡得发黑,缸底下压着一包大前门,抽了不到一根。摊子不大,东西不多,每样东西都有地方。象这个人的话——不多,每句都有地方。
修表匠没有急着拿表。他先抬头,看了一眼钟楼。钟楼灰扑扑地立在桥那头,大钟在太阳底下,发着钝光。他收回目光,这才从身后的铁皮工具箱里取出一块表。铁皮箱子上三把锁,锁都旧了,磨得发亮。
表蒙子是新的,亮,干净得能照见人影。他把表放在绒布上,往前推了推。
“……修好了。“
任守义伸手拿起来。表在他手心里走,秒针一格一格,稳稳的。他凑到耳边听——声音匀,密,没有杂音。表是修好了。他想起上回送表来的时候——那人把表翻过来,指腹在蒙子上摸了摸,说:表蒙子裂了。裂了,他天天戴,没看出来。那人看出来了。手艺这东西,藏不住。他翻过来,看后盖;又翻回去,看盘面。玻璃是新的,针是旧的,盘面是老盘面。他自己的上海表,跟了他这些年,他认得。
走得准。
他心里说:修得真好。
没说出口。他抬眼,看了修表匠一眼。还是那个人:瘦,脸色灰黄,右眼一圈目镜压出来的印子。帆布围裙上油渍星星点点,兜里别着镊子和小螺丝刀。指甲剪得极短,指缝里有机油,洗不掉的那种。那双放表的手,长,瘦,稳,递过来的时候不抖。
看不出什么。什么也看不出。
“……多少钱?“
“两块。“
和上回一样。上回取老吴的表,也是两块。
任守义从裤兜里摸出钱。两张一块的,边角磨得发软。他放在绒布上,没急着收手。他等了一等——那人会不会多说一个字?没有。修表匠拿起钱,折了一下,塞进围裙兜里。动作慢,稳。围裙兜鼓着,里面大概还有别家的表钱。他没再看。
任守义站起来,把表戴回手腕。皮带扣好,金属贴着腕子,凉。他晃了晃手腕。秒针还在走。
他走了两步,又站住。
玻璃柜里,那几块表还在走。七八块表平躺在绒布垫上,表盘朝上,有的停着,有的在走。在走的那几块,秒针齐刷刷地动,象一排排着队的人。
三天前他来送表,这几块就在走。今天,还在走。
“那几块表——还没人取?“
修表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玻璃柜。那一眼很短。他低下头,把目镜取下来,用绒布擦了擦,又戴上。
“……嗯。“
任守义没再问。
三天前就在走,现在还在走。表不会自己上弦。有人天天给它们上弦。等取件的人来。
等取件的人,还没来。
这城里,没人取的东西多了。没人取的房,没人取的自行车。多几块没人取的表,不算什么。他这样想。
这跟他没关系。他不是来管表的。
“……哦。“
他走了。走出两步,身后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象是绒布被拉平,又象是镊子放回铁盒。他没回头。
钟楼在他头顶,敲了十下。晴天的钟声清越,一下一下,干净得象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十点整。
桥头风大。任守义竖起大衣领子。灰呢子大衣,肘部一块补丁,针脚是他自己缝的,密。
他走得不快。表贴着腕子,凉了一阵,慢慢暖过来。走几步,他抬手腕看一眼——秒针在走。又走几步,再看——还在走。
走得准。
修得真好。
他想起那个修表匠。瘦,灰黄,目镜,报时式的答话。“修好了。““两块。““恩。“问他什么,答什么,答得不多,也不少。滴水不漏。
他见过他三次了。头一回,取老吴的表。第二回,送自己的表——表蒙子裂了,他说,三天后来取。第三回,就是今天。三次,每次都是一个修表匠。修表的,收钱的,答话的,都一样。
没有破绽。
他想起王本善。王本善的表,也是在那儿修的。王本善常来。那人说“他常来“的时候,像报时——几点几分,分毫不差。他问:他死之前,来过吗?那人说:来过。答得也象报时。
那天他在本子上写过一句: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写完,又划掉了。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没有破绽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是真的没有破绽。剩下的那一个……他没见过。
表是好的。这就够了。他不是来查修表匠的。
他把手揣进大衣兜,走几步,又拿出来,看表。
十点一刻。
街面上太阳出来了,晒着背,暖一点。他在一个卖红薯的炉子边站了站——炉子热,他焐了焐手。卖红薯的喊他:师傅,来一个?他摆摆手。走。
他还有别的事。
苏玉堂。
这名字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旧同学,比他低几届,插班来的,家里在南洋做过钟表生意。上个月,宴席上,他见过他。条纹西装,金丝边眼镜,头发向后梳,油亮。隔着桌子,苏玉堂跟他说话,声音大,笑声更大。有人敬酒,他站起来,端着杯子,话说得圆,一圈一圈的,不得罪谁。席间有人问他,这回回来住多久。苏玉堂说,住过冬天。又问,外头的生意不做了?他说,做,电话里做,一样的。大家都笑。任守义没笑。他听着。
“老同学,十年不见。你这烟,抽得比以前还凶。“
任守义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掐了。苏玉堂笑,眼睛先眯,嘴后咧。
“这表啊,旧货摊上淘的。你看走眼了。“
他抬起左手。那块英纳格,罗马数字盘,在灯下亮了一下。
任守义没接话。他看了一眼那块表——罗马数字盘,和钱守拙戴的那块,一个样。他没说破。当时没说破,现在也没打算说破。
“钟楼还是老样子。“苏玉堂那天说。
“老样子。“他答。
“改天,我请你喝茶。“
“好。“
改天。这个“改天“,拖了一个多月。苏玉堂还没走。他说过,要待过冬天。临江的冬天,要过到二月底。一个探亲的华侨,在老家待这么久,图什么?任守义想不出。想不出,就先记着。
1980年冬天的事,他一直在记。他查到一个人替别人处理过一块表——查到苏玉堂头上,他停住了。他放他走。12月中旬,苏玉堂出境。那年冬天冷,河都冻了。他送他走的那个早晨,什么也没说。苏玉堂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回头。任守义站在检票口外面,看他过了闸。那时候他想过:这个人,会不会回来?十年了,他回来了。
他欠他一条命。他也有话欠着他。
该去见见他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钟楼。钟楼还是老样子——苏玉堂说得对。楼是老楼,钟是老钟,走了一百年,还在走。
任守义把大衣领子又拢了拢,往家走。
1月28日,晚上。任守义坐在客厅里。搪瓷缸里的茶凉了,他没喝。
电话在茶几上。黑的,拨盘式的,机身上蒙着一层灰。他平时不打电话,电话也不响。局里配的BP机,他常忘带,响了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