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日,周五,阴。
市局的走廊里,脚步声比平日稀。眼瞅着要过年,人心散了,办公室里的人端着缸子,看报的看报,聊天的聊天。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擦出几道亮,象谁用指头划的。
任守义站在窗边。窗台上搁着他的搪瓷缸,白底红字,印一个“奖“字,茶凉透了,他不喝,也不去续。他腰间那串钥匙垂着,三四把,沉甸甸的,其中一把旧铜钥匙,打不开任何锁——他自己也不记得是哪来的。
傅秋实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气。
“任队,刘广才收押了。赵局让办手续。“
任守义没回头。
“……嗯。“
屋角坐着的小年轻赶紧低头翻卷宗,笔尖在纸上划,划不出声。没人往这边看。
办公室角落堆着两箱带鱼,年前局里分的,塑料纸包着,冻得梆硬,没人去动。他看了一眼,想起去年过年,也是这么两箱。
窗外,天灰沉沉的,云压得低,压着半条街的屋顶。街上的人裹着棉袄走,走得慢,象一排会动的桩子。再过几天就立春了,天还是这么冷。
傅秋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说:
“预审那边排了队。局里说,先按流程走。“
“先按流程走。“
任守义把这五个字又念了一遍。念得慢,像嚼一粒沙子。
流程。他当了一辈子警察,见过一百种流程。流程走到底,刘广才就是杀王本善的人。案子办结,卷宗入库,皆大欢喜。
投案的人收押了。手续在办。赵局在办。
投案人刘广才,机械厂的。卷宗里有他的照片,一张普通的脸。他看过那张照片很久。普通得不象能杀人的——可他当警察三十年,见过的杀人犯,没有一张不象普通人。照片上的刘广才,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投案那天,他睡得很好。任守义想。他把照片放回卷宗里,像放回一样不该看的东西。
他只能等。
等,是这行里最磨人的一个字。他磨了三十年,还是磨不惯。
窗台上那根烟烧完了,灰落了一截在窗台沿上,他掸也不掸,又点了一根。火柴划了三下才着——天潮。
傅秋实看了他一会儿。
“……您别急。“
任守义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他等烟灭,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嗯。“
他急。急得心口像压着一块生铁,从昨天压到今天,一天比一天沉。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坏规矩。案子有案子的走法。他信规矩吗?他不信。他信这个——
他摸了摸内兜。小本子还在,硬邦邦的,隔着布硌手。
快了。
他对自己说。
快了。
他回到桌前坐下。桌上摊着投案材料的副本,预审科抄来的。他翻开来,一页一页看。字迹端正,供述顺畅,顺畅得不象话。从经过到细节,一环扣一环,扣得严丝合缝,像背过的。
他摸了摸纸角。纸是新纸,墨是新墨。这份材料,象是昨天才抄好的。昨天抄好的,今天就收押了。流程走得真快。
他看了两遍,合上,放回原处,摆得整整齐齐。
太顺了。
他想。这案子,顺得不象真的。
下午他又翻了一遍,在“刘广才“三个字底下划了一道。划完,把笔放下了。划那道线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想留住什么。
晌午,钟楼的大钟敲了十二下。阴天的钟声发钝,一下一下,闷在云底下,传不远,但听得清。
他数了。十二下,一下不少。
这钟声,他听了半辈子。晴天的,雨天的,雾天的,都听过。今天是阴天,钟声发钝。他忽然想,钝一点也好,省得吵。可今天这一下,他数得格外认真。
他忽然又想:从今天算起,三天。
三天。
苏玉堂的日子,和手续的日子,赶在同一头。他心里咯噔一下——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一时说不清。
下午傅秋实又来了一趟,说预审科要一个旁证材料,问他哪天方便。他说:明天。
傅秋实说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站住了,没回头,说:
“任队,材料的事不急。“
“……我知道。“
傅秋实走了。脚步声下了楼,远了。
任守义坐在桌前,又点了一根烟。窗台上那个罐头瓶里,烟头已经插满了,横七竖八,象一丛枯草。
天擦黑,他骑车回家。筒子楼的楼道里有人炒菜,油烟呛人。他摸黑上楼,开门,屋里冷得跟外面一样。
他先开了灯,又拧亮书桌上的台灯。灯罩旧了,光黄澄澄的,照出一圈桌面的木纹。
他坐下来,从内兜摸出小本子。
塑料皮,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边角磨得发白。他摸了两下内兜才摸出来——老习惯。翻开,先翻到折角那一页。
“苏玉堂:三天。“
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回第一页,从头看起。
夜。
屋里静得很。隔壁有人家开着收音机,唱戏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断断续续。楼道里水龙头没拧紧,滴水,一下,一下,像钟摆。楼下有人吵架,吵了两句,又没了声。
他把台灯又调亮了一格。灯罩里积着灰,光里有细小的尘粒在飘。尘粒在光里浮着,上上下下,不落。
台灯照着一圈光。任守义坐在光里,本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
本子里的字很小,只写关键词。一条一条,排得密,像帐本上的条目。
他想起自己常说的一句话:脑子里的东西不作数。记在本子上的,才算。
本子上的这些,就是他的脑子。
第一条:借阅记录涂改。
文档馆那回。旧案的卷宗,借阅记录被人改过。改得干净,干净得不象改过。他当时用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摸了半天——纸面平,墨色新。涂改的地方,用的是蓝黑墨水。文档馆那阵子,蓝黑墨水不多。他查过——没查到。他还记得,涂改的那一页,页码连着,纸色不对。纸色差着一线,不细看,看不出来。他看出来了。郭彩云站在旁边,轻声说:文档不会说谎。说谎的是填文档的人。
他翻过一页。
示意图的钟。
厂财务室那张示意图,画着一座钟。钟的位置画得不对,画图的人把它画歪了,歪得很显眼。一张财务示意图,钟楼占了图纸最扎眼的地方。歪得不象手误。
他翻过一页。烟灰落在纸面上,他掸也不掸。
掸它做什么。纸上的字,掸不掉。
名单:十人。
名单是郭彩云给的,装在一个铁皮月饼盒里。她说:这份名单,你背下来。纸上的东西,留不住。他当时背了。后来那场火,纸烧了,字还在。
钱守拙开头,王本善结尾。中间八个人,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死了的,失踪的,调走的,退休的。十年,十个人,排成一条线。
十个人里,有六个死的时候,他还在文档室。每一条讣告,都是别人念给他听的。
名单上的人,他差不多都认识。有的一起办过案,有的见过面,说过话。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没了。
线在走。
他停了一下。烟在指间烧,烧到指根,他才发觉,换了根新的。
侯援朝。躲。
字写得轻,笔尖几乎没落下去。
老局长退休了,在家养花。他去看过两回。头一回,老局长给他续茶。第二回,老局长给他续茶。说到旧案,老局长笑呵呵的,说:办结——这两个字,你当了半辈子警察,应该懂。
他懂。他太懂了。
老局长说完,踱到花盆前站住,弯腰看花。那一刻他的背影象个没事人。任守义知道,那不是没事。
花养得真好。君子兰的叶子油亮。他看了一眼花,又看了一眼老局长的背。
他后来想,老局长两次续茶,一次也没问他来干什么。
老钱:手里攥着东西。
老钱生前管帐,算盘打得响,嘴闭得紧。老钱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钟楼的碎片。他亲眼看见的。那年十一月,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