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钟城录 > 第一章 你还有我
  市局刑侦队的办公室,腊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任守义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摊着一摞卷宗。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他伸出右手食指,点着第一行的字,慢慢地读。
  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有一根接触不良,隔几秒闪一下,把整间屋子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老任,还不走?”
  小周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他手里拎着个搪瓷缸,缸面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色的字磕掉了一半。
  “这案子总算完了。”小周说,“年后就结。”
  任守义没抬头。他的食指停在卷宗中间一行字上:刘广才,男,四十九岁,机械厂下岗职工。投案时间,一月十九日二十二时四十分许。
  “老任?”
  “听见了。”
  小周站了一会儿,把搪瓷缸放在任守义桌角。“给你倒了点热的。这案子,上面都定了,你也别——”
  “我看了。”
  小周不说话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嗡嗡地响。任守义把卷宗翻过一页。投案笔录。他见过一千份投案笔录,在派出所、在分局、在市局。一个来投案的人,进门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说什么,眼睛往哪儿看,手往哪儿放,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刘广才的笔录写得很整齐。钢笔字,横平竖直。问:你为什么要杀王本善?答:他过去害过我。问:怎么害的?答:陈年的事,不说了。问:那天晚上几点去的?答:十一点多。问:怎么进的仓库?答:翻墙进去的。
  任守义的手指在“翻墙”两个字下面停了一下。
  “老任,你这卷宗翻来翻去,都快翻烂了。”隔壁桌的老葛把烟屁股摁在烟灰缸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结了就是结了,你非找出点事来干啥?”
  任守义不答。他摸出内兜的烟盒,是飞马,抽出一根,在桌沿上磕了磕,点上。
  “你说刘广才为啥要杀王本善?”老葛走到门口,又回头,“下岗了,活不下去了,找当年害他的人算帐。这路子,不新鲜。”
  “他记不清王本善做过什么。”
  “年纪大了呗。”
  “他记得清十一点多。”
  老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摆摆手走了。走廊里传来脚步远去的声音,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远了。
  任守义把烟掐灭在搪瓷缸盖子上。他重新看第三份笔录。这是补充材料,预审员小赵记的。问:你那天晚上怎么进的仓库?答:门是虚掩的。
  “门是虚掩的。”
  他低声念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一个翻墙进来的人,怎么会知道门是虚掩的。
  任守义合上卷宗,站起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对面楼里亮起几盏灯。他摸到腰间传呼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挂历,印着去年纺织厂的宣传画,一个女工站在织机前笑。日子停在二月三号,腊月十九。离过年还有十来天,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贴对联了,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
  任守义坐回椅子上,把卷宗重新翻开。翻到第三页,又翻到第七页。翻墙。门是虚掩的。他想起那间仓库。他在现场看过。仓库的门是铁皮门,合页锈了,要使劲才能推开。门轴位置有一道旧痕,象是经常被人拉拽。
  一个翻墙进来的人,不会去注意门。
  一个从门进来的人,才知道门是虚掩的。
  传呼机响了。他拿起来看。屏幕上一行字:老地方,晚上,我等你。落款是苏。
  任守义把传呼机放回腰间,把卷宗锁进抽屉。他站起来,从衣帽钩上取下灰呢子大衣,穿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日光灯还在闪。他没关灯,任它亮着。
  推自行车出厂门的时候,门卫老刘正蹲在传达室里看电视,雪花点沙沙响。老刘探头:“老任,这么晚了还出去?”
  “恩。”
  “案子不是结了嘛,还忙啥?”
  任守义没回答,蹬了两下,车链子咔咔响。老刘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刮散了。腊月的风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沿着解放路往南骑,过了两个路口,拐上沿江路。路灯昏黄,隔很远才有一盏,灯光落在柏油路上,一团一团,象谁泼在地上的旧油彩。
  江边茶馆没有招牌。临水平房,灰瓦,木头门脸,门框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字迹被雨水浸得模糊了,依稀能认出“听江”两个字。任守义把自行车支在门口,石阶上长着青笞,湿漉漉的,能闻到江水的气味。
  陈老板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也不站起来,只抬了抬下巴:“里边。老位子。”
  任守义走进去。屋里灯光暗,只有一盏白炽灯泡吊在梁上,灯罩上积了灰,光晕散开,把屋子照得昏黄。靠窗那桌,苏玉堂已经在了。
  他面前放着一只茶缸,白瓷的,边上磕了个豁口。茶缸里冒着热气。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象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出来。
  任守义走过去,拉开对面的长条凳,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钝响。
  苏玉堂没抬头。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江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桥上的灯在江面上投下几道细碎的光影。
  “老同学。”苏玉堂说。
  “恩。”
  “你还在查?”
  “恩。”
  苏玉堂端起茶缸,又放下。他没有看任守义,看的还是江面。隔了很久,久到茶缸里的热气都淡了。
  “钟楼的事,不要再查了。”
  任守义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飞马,点上。烟头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为什么?”
  “你查下去,会出事。”
  “我不怕。”
  苏玉堂终于转过脸来。他看任守义的眼神,像隔着一层江雾。两个人同年上的警校,同一间宿舍,上下铺。苏玉堂睡下铺,任守义睡上铺。毕业分配那年,一个去了市局,一个去了分局。后来苏玉堂一路往上走,走到现在的位置,任守义还在刑侦队,一待就是三十年。
  “你不怕,我怕。”苏玉堂说。
  任守义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茶缸里的水,水面平静,映着头顶灯泡的影。
  陈老板端着一碟花生米过来,放在桌上,也不多话,转身走了。碟子是豁口的,花生米撒了几颗在桌上。苏玉堂捻起一颗,没吃,又放回碟子里。
  “老同学,你还记得八三年那个案子吗?”
  “哪个?”
  “粮站那个。”
  “记得。”
  “那时候你刚调来市局,我们都还年轻。”
  任守义把烟灰磕在桌子腿上。“那时候,没有喂话这一说。”
  苏玉堂的手指在茶缸边上慢慢地划了一圈。
  “有些话,我不能说。”他说,“不是不敢,是不能。”
  “——”
  “等他自己跟你说吧。”
  任守义抬眼看苏玉堂。苏玉堂的目光又落回江面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任守义看见他的手指——在茶缸边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这是他们念警校时约定的暗号。多少年了,苏玉堂从没对他用过。
  任守义把烟掐灭。他站起来。
  “你还有我。”苏玉堂说。
  任守义在桌边站了一下。他低头看了苏玉堂一眼,苏玉堂没有看他。他转身往外走。推开木门,江风扑进来,把门上的旧木匾吹得晃了一下。
  他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江面上起了雾,桥上的灯变得模糊。他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手指间。
  “你还有我。”他说。
  “……等他自己跟你说吧。”
  ——这个“他”,是谁。
  任守义跨上自行车。链条咔咔响了两声,他蹬了一下,车身晃了晃,稳住了。他沿着沿江路往回骑,风灌进领口,冷得骨头里发疼。
  过了钟桥,他没有回局里。他拐上一条窄巷子,骑到纺织厂宿舍区门口,停下来。他蹲在路牙子上,把那根烟点上。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纺织厂的墙是新刷的,白石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