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钟城录 > 第四章 1980年,他在厂里
  正文
  腊月二十五,风硬。
  任守义蹬着自行车,从市局出来,往城西去。路上有鞭炮屑,红纸被风卷着,滚到路边,又滚进墙根。街边有人支着摊子卖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红彤彤一片。他骑过去,没看。
  机械厂在城西三公里。铁门半开,传达室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底有茶渍,一圈一圈。老头从窗口探出头来,戴一顶蓝布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找谁?”
  “市局的。”任守义把工作证递进去,“查个文档。”
  老头看了一眼,又看他一眼,把证递回来,指了指里头:“办公楼,二楼。”
  任守义推车进去。车棚在左边,锈迹斑斑的铁架,停着十几辆自行车。他把车锁了,锁链拖在地上,哗啦一声。
  厂区里人不多。风卷着铁锈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象一把钝刀子刮脸。宣传栏在办公楼前面,玻璃上蒙着灰,里面贴着几张纸。他走过去看。
  第一张是《关于企业改制的通知》,红头,油印,字迹有些洇。第二张是待岗名单,钢笔字,一行一行。他数了数,三十七个名字。有人站在栏前看,是个穿蓝工作服的中年人,袖子卷着,露出一截小臂。那人看了一会儿,走了,没说话。风把一张纸吹起来,又落下去,没人捡。
  铸造车间门半掩着。任守义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红光。炉火映着几个人的影子,黑黢黢的,晃动着。铁水倒进砂型,嗤一声,白汽腾起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有人咳嗽,咳了两声,又停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办公楼走。
  办公楼二楼,朝北的屋子,门牌上写着“文档室”。门虚掩着,他敲了一下。
  “进来。”
  屋里生着炉子,铁皮炉子,烟管从窗户伸出去。炉上坐着一把铝壶,水快开了,嗤嗤响。管文档的是个女人,四十多岁,戴一副套袖,蓝布的,洗得发白。她坐在炉子旁边,手上一件毛衣,织了一半,针在手里一挑一挑,没停。
  “同志,找谁?”
  “市局的。”任守义把工作证递过去,“查个人。”
  女人接过证,看了,又还给他。她放下毛衣,站起来,走到一排铁柜前面。“叫什么?”
  “马波。波涛的波。”
  女人拉开三号柜的抽屉,翻了翻,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边角磨毛了,系着白线绳。她解开绳,把东西倒在桌上,摊开。
  “马波。机械厂,1978到1981。”
  任守义在桌边坐下。桌上有一盏台灯,绿罩子,灯管亮着,嗡嗡响。他把三份登记表排开,用食指点着,一行一行读。
  第一份,招工登记表。1978年,钳工,车间三班。钢笔字,写得规矩,笔锋压得很实。姓名栏里“马波”两个字,横平竖直。年龄二十一,籍贯本县,文化程度高中。家庭成员一栏,父亲一栏写着“马常顺”,职业“修表”。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往下走。
  第二份,一张调令,油印的,盖着车间红章。上头写着:“兹调马波同志至仓库(改造工程)工作,为期半年。”落款是1980年3月。
  他手指停在这一行上。1980。仓库。半年。
  他想起钱守拙。死在仓库,1980年11月11日。马波,1980年,在仓库干了半年。6月到12月,正好半年。11月11日,他还在仓库。
  任守义把手指移开,去看第三份。
  第三份,离职登记。1981年,原因一栏写着两个字:“顶职。”下面有钢笔批注:顶父职,离职。
  他抬起头,问了一句:“他父亲是修表匠?”
  女人说:“钟桥那个。姓马,摆摊修表,好几十年了。”
  任守义没说话。他低下头,目光回到那份调令上,又看了一遍。“仓库(改造工程)”——改造。钱守拙死之前,仓库在改造。1980年,仓库改造,马波借调过去,干了半年。
  他把三份表收拢,放回牛皮纸袋,系好绳,递回去。
  “谢谢。”
  女人接过纸袋,放回抽屉,又坐回炉子边,拿起毛衣。针又开始挑,一上一下,一上一下。铝壶的水滚了,呜一声,她伸手提起来,往搪瓷缸里续了水。
  任守义站起来,走出文档室。门在他身后带上,咔嚓一声。
  走廊里光线暗,北面的窗子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他站在窗前,往下看。厂区里,宣传栏前又站着一个人,看了一会儿,走了。铸造车间门又开了一下,白汽涌出来,散在风里。
  他摸了摸内兜。烟盒还在,飞马牌,硬的。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吐在窗户玻璃上,白雾散开,又凝成水珠。
  1980。仓库。半年。
  他弹了弹烟灰,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下楼。自行车锁链还在响,他开锁,推车,往厂门口走。
  传达室老头还坐在那儿,搪瓷缸端在手里,吹了一口,没抬头。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屋里没人。暖气片嗡嗡响着,墙角那台铁皮柜子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摞牛皮纸卷宗。他在桌前坐下,把本子从内兜里掏出来。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毛了。他翻开空白页,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停,才落下。
  “马波。1945年生。机械厂钳工1978-1981。1980年借调仓库半年(钱守拙案发那年,那个仓库)。1981年父丧,顶职离厂,接修表摊。钟桥东头。”
  他写完,把笔帽拧上,又拧开,再拧上。手指在“1980年借调仓库半年”这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窗外有风,刮得窗框吱吱响。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又低下来,盯着那行字。
  一个钳工,为什么借调去仓库?
  文档上写的是“仓库改造”。换梁、换架、焊货架——钳工的活。需要,就去了。合理得很。
  他点了一根飞马烟,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个来回,慢慢吐出来。烟雾浮在日光灯底下,象一层薄灰。
  他心里有一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1980年。钟楼大修。也是那年。
  他记得清楚,那年的钟楼搭了三个月的脚手架,换了梁,换了瓦,尖顶翻新,铜钟吊下来擦过一遍——老工人说,那钟从民国挂上去,头一回摘下来。摘下来的时候,钟壳里头的零件散了一地,钟表厂来人修了一个星期。
  仓库改造,也是那年。换梁、换架、焊货架。
  一个在仓库干活的钳工。
  一座大修的钟楼。
  一本对不上的帐。
  他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缸底积了半缸水,烟灰落进去,滋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又拿起笔,在本子边上写了一个数字:1980。
  笔尖在数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纸面凹下去一条印子。
  门被推开,老梁探进半个脑袋:“老任,还不走?”
  “你先走。”
  “食堂开饭了。”
  “你先去。”
  老梁没再说什么,门又掩上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象谁在闷声说话。
  任守义把烟掐了,没抽完,还剩半截。他把本子合上,又翻开,翻到前几页。郭彩云列的名单,工工整整的钢笔字,一行一个名字:会计,出纳,仓库保管员,记帐员,供销员。
  五个人。五笔帐。五条命。
  名单上的人,都是围着帐的。围着帐,就是围着钱——钱从哪来,钱到哪去,钱在谁兜里过了手。帐对得上,钱就是清的。帐对不上,钱就是浑的。
  修表匠不是围着帐的。修表匠是修表的。
  可修表匠认得每一个围着帐的人。
  他修他们的表。他们的表走慢了,走快了,停摆了,进水了,摔碎了——他们送到钟桥东头,那个摊子前,他低头,拧开表盖,拿镊子拨一拨,就修好了。他们死了。表还在他柜里。
  任守义把名单看了两遍,指头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内兜,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