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局长办公室在三楼。任守义走上去,走廊里没人,日光灯嗡嗡响。门开着,赵局长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中山装,领口扣得齐整。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口一圈茶垢。
任守义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赵局长没转身。
任守义走进去。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档,笔搁在一边,笔帽没盖。他看了一眼,没看内容。赵局长转过身来,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茶已经泡得发黄。
“老任。”
赵局长开口。声音不大,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顿了一下,把搪瓷缸放下,手指在缸沿上划了一圈。
“市里来电话了。”
任守义站在办公桌前,没坐。
“说你查的案子,证据不足,程序有问题。”赵局长看着桌面,没有看他,“让你……停职,接受调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管发出细碎的电流声。任守义看着赵局长。赵局长的目光落在那份文档上,没有抬起来。
“证据不足。”任守义说。
赵局长没说话。
“帐本在那里。笔录在那里。解剖报告在那里。”
任守义的声音很平,像报时间。赵局长的手指停在搪瓷缸沿上。
“老任,我知道。”
赵局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
“可市里说,证据不足。”
任守义站着。窗外有三月的阳光,照在楼下一排自行车上,车把反着白亮的光。
“您是局长。”
赵局长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任守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老任,我不是一个人。”
赵局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更低了些。
“上面定了调。”
任守义看着他。看了很久。赵局长没有回避,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缸茶上。任守义动了一下。
他站直了。
然后他举起手,敬了一个礼。
动作很标准。很慢。手指并拢,贴到帽檐。这是他干这行以来,第一次对赵局长敬礼。他知道,也是最后一次。
赵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
任守义放下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嗡嗡响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下了楼。
赵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茶凉了。
下午,市局三楼。
任守义在办公桌前收拾东西。抽屉打开,一沓文档拿出来,放桌上,叠好。又打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本牛皮封面的本子——封面磨得起了毛边——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纸箱。
纸箱是楼下传达室老周找来的,装过水果,箱底还有半张干了的橙子皮。
他把本子放进去。搪瓷缸放进去。台历放进去。台历翻到三月那一页,七号那天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文档。
两张照片。一张是旧了,黑白,边角发黄,上面五六个人站在一辆吉普车前,穿老式警服。他看了两秒,放进箱子。另一张是彩色的,五寸,一家三口,站在江边,背景是钟楼。
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箱底。
同事们进进出出,有人低头走路,有人假装看文档。没有人说话。空气像冻住了一样。任守义把桌上的笔收进纸箱,一支一支。最后一支是钢笔,黑色笔杆,笔帽上有一道划痕。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支笔。然后放进去。
纸箱合上。他抱起箱子。
走廊里有人让开路,站到一边。任守义走过去,没看他们。
走到楼梯口,身后有人喊:“任队。”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很静。
任守义停住。他没有回头。
傅秋实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他伸出手,去接任守义手里的纸箱。
“我送您。”
任守义看着他。傅秋实站在日光灯底下,脸被照得有些白。眼睛很黑,很亮。
“……小傅,别跟着我。”
傅秋实的手没有收回去。
“您停职,案子不能停。”
任守义没说话。
“我替您查。”
傅秋实的声音很稳,象在汇报工作。任守义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里有人远远站着,没人走近。
“……小傅,查案是会连累人的。”
“我知道。”
傅秋实说。没有停顿,没有尤豫。
任守义没有再说话。他把纸箱从右手换到左手。傅秋实的手还伸着,任守义没有看他,抱着箱子,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出市局大门。
下午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有些晃眼。他眯了一下眼睛。门口的梧桐树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的,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回过头。
市局门口,傅秋实还站在那里。站在台阶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隔着十几米远,任守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任守义收回目光。他抱着纸箱,沿街走了。纸箱有些沉。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和平时下班没什么两样。
街对面有一排店铺,理发店、修车摊、烟杂店。修车摊的师傅正蹲在地上补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任守义走到街口,拐弯。身后的市局楼顶,旗杆上那面旗子,被风拉得笔直。
任守义摸黑上楼。筒子楼的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在走廊尽头,照着地上积水的影子。他踩过去,水洼碎了一下,又合拢。
钥匙捅进门锁,拧了两下。门开了,里头的黑是实的,象是谁把夜色灌满了屋子。他没有拉灯。他站在门口,听了听——没有声音。楼下谁家收音机在唱戏,隔着楼板,嗡嗡的。
他反手关上门。锁舌咔嗒一声。
他摸到桌边,坐下。黑暗里他坐了很久。桌上的纸箱没拆,方方正正的,是下午政治处的人帮他收拾的——本子,搪瓷缸,台历,两张照片。都是他桌上摆过的东西。那人一样一样放进去,动作很轻,象在收尸。
任守义没有动那个纸箱。
他摸出内兜里的本子。手指碰到纸面,粗糙的,带着体温。他翻开,不用看也知道是哪一页——白天在文档馆,郭彩云指给他看的那页,他回去记了。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摩挲了两下。
借阅记录,涂过。1980凭证,缺失。改记录的人,知道王本善查过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贴回内兜。动作很轻,像放回一件要紧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床脚有个旧木箱,他蹲下去,掀开箱盖,从最底下抽出一叠东西——油布裹着,棱角分明。那是帐本。他从钟楼取回的那本,钱守拙藏了十年的那本。
他解开油布,翻开。封皮上几个字,蓝墨水写的,已经褪了色。里面是数目,是日期,是名字。四万七。他数过三遍,数字错不了。
他看了很久。没有拉灯,就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一行一行看。手指从第一页移到最后一页,象在摸一件东西有没有裂缝。
他合上帐本,重新裹好油布。
他没有把帐本放回木箱。他解开外套扣子,把油布包塞进内兜——贴着本子,贴着胸口。他按了按,硬邦邦的,硌着肋骨。
窗外,钟楼立在那里,黑黢黢的。钟面看不清,只有塔尖的轮廓,戳在夜空里。今天是三月二十六。钟还是准的。白天他路过的时候,抬头看过,那根分针正正地指着十二。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停职,停不了我。”他说。
屋里没有人。他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象在报时。
“钟还在走。案子就不会停。”
他坐回桌边。纸箱还在那里,没有拆。他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把箱盖掀开。
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本子,他翻开,看了看,放回内兜——跟帐本挨着。搪瓷缸,缸底一圈茶垢,是他喝了三年的颜色。他拿到水池边冲了冲,放回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