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去南城的列车检票,还有十分钟。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远处交错延伸的铁轨。
  “知意。”
  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直到沈述白跌跌撞撞地冲到我面前。
  他连西装外套都没穿,衬衫凌乱,眼眶猩红,曾经永远从容矜贵的男人,狼狈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膝盖一弯,直直跪在我面前。
  周围旅客纷纷侧目。
  “知意,我错了。”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想伸手碰我的衣角,却停在半空。
  “我看了监控,也去了医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孩子……”
  他红着眼,再也说不下去。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并非毫无波澜。
  七年的感情不是一场梦。
  我爱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爱过他穿白衬衫等在教学楼下,也爱过他在大雨里背我回家。
  我曾真心期待和他白头到老。
  可回忆越美好,越衬得婚礼上的选择残忍。
  “沈述白。”
  “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
  我的声音很平静。
  “那天在血泊里,我叫过你的。”
  “我告诉你,我没有骗你。”
  “我求你救救孩子。”
  “可你让我等。”
  沈述白浑身发抖。
  眼泪从猩红的眼眶里掉下来。
  “是我混蛋,是我自以为是。”
  “知意,你打我、骂我,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求你别走。”
  他终于抓住我的衣角,卑微地攥在手里。
  “我们重新开始。”
  “婚礼我重新办,戒指我重新做。”
  “你想要孩子,以后我们还会有。”
  我抬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以后还会有?”
  “可那个孩子,永远不会回来了。”
  “沈述白,你给阮棠戴过的戒指,我嫌脏。”
  “你补办的婚礼,我也不稀罕。”
  “至于你,我不要了。”
  他脸色惨白,死死看着我。
  “你明明那么爱我。”
  “知意,你爱了我七年,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
  我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我爱了你七年。”
  “所以我才给了你一次又一次伤害我的机会。”
  “但爱不是无限的。”
  “婚礼那天,它已经被你耗尽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知意!”
  程砚和陆则赶到,后面还跟着我的父母。
  程砚眼眶通红,只敢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知意,哥错了。”
  “哥不该推你,不该丢下你。”
  “你跟哥回家,好不好?”
  我看着他。
  “程砚,你还记得我七岁那年走丢吗?”
  他的嘴唇颤了颤。
  “你找到我后,说这辈子都不会再把我弄丢。”
  “可婚礼那天,我就在你脚边。”
  “你连看都没有看我。”
  程砚泣不成声。
  “知意,哥真的知道错了……”
  “太晚了。”
  陆则抱着那台旧相机,眼泪不断往下掉。
  “知意,我把照片全删了。”
  “以后我的镜头里只拍你。”
  “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看向他怀里的相机。
  “陆则,你曾经拍过我最好看的样子。”
  “所以后来,你也最清楚该怎么拍,才能让我最难堪。”
  “从你把镜头对准倒在地上的我开始,我们就已经不是朋友了。”
  陆则张了张嘴,再说不出一句话。
  母亲哭着走上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冰种玉镯。
  “知意,妈把镯子拿回来了。”
  “这是外婆留给你的,是你的出嫁礼。”
  我没有伸手。
  “它被阮棠戴过了。”
  “我不要了。”
  母亲脸色骤然惨白。
  “妈洗过了,很干净的。”
  “知意,你别不要。”
  我平静地看着她。
  “镯子能洗干净,人心呢?”
  “你把她护在身后,说她比我更配得上沈述白时,有没有想过我才是你的女儿?”
  “我倒在血里叫你救我时,你为什么不回头?”
  母亲嘴唇发抖。
  “妈以为棠棠没有父母,应该多疼她一点。”
  “妈没想过要失去你。”
  “可你已经失去我了。”
  父亲红着眼走过来。
  一向要强的男人,脊背已经佝偻下去。
  “知意,是爸爸错了。”
  “阮棠已经被赶出程家。”
  “你跟我们回去,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看了他很久。
  “我需要你们时,你们选择了她。”
  “现在后悔了,就想让我回去。”
  “凭什么?”
  广播响起检票提示。
  我站起身,拉过行李箱。
  “程知意已经死在那场没有新娘的婚礼上了。”
  “活下来的人,不再是你们的妻子、女儿、妹妹或者青梅竹马。”
  “她只属于她自己。”
  沈述白跪在原地,红着眼哀求。
  “知意,别走。”
  母亲想拉住我,又不敢碰我。
  “知意,妈求你,别不要妈妈。”
  程砚追上一步。
  “你去南城可以,哥陪你去。”
  我后退半步,避开所有人的手。
  “离婚协议记得签字。”
  我看向沈述白。
  “不签,就法院见。”
  随后,我又看向程砚。
  “欠我的钱,一个月内还清。”
  “从今以后,别再来找我。”
  闸机打开。
  我把车票和证件递给工作人员。
  身后传来沈述白撕心裂肺的喊声,还夹着母亲和程砚的哭声。
  我的脚步停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头也不回地穿过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