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元凶,谄谗蔽明者,依法严惩。” 一言定之,此案了结。 - 秦王府轻快的鼓乐远远近近,明心面北而望,迅疾的马蹄声落在道上,她的注意力短暂地偏移。 隔两臂之距,她对上纵马疾行的尹铮的眼睛。 她已很久没有在周观复身边看到尹铮,整整三四个月,他就好像人间蒸发般消失。 要说恨这个人,未必。若不是周观复下令,尹铮根本不认识她,或许现在也并不认识她。 明心错开眸光,像孩子似的倚在门边,谁劝也不走,只呆呆地看着天空。 一只鹁鸽衔着不知何处扯出的兰草在空中盘旋,振翅高飞,好不威风。澄碧的天,好像是单属于它的天地。 ……原来已经十二年。 “娘娘?” 明心回神,低头看见渗入台阶的泪痕,抬手抹去泪水,无甚犹豫地背身离开。 既如此,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 生辰宴结束,团儿脖子上戴着周观复遣人送来的平安锁,套着赵舒窈赠的璎珞圈,承帝后的恩宠,站在母亲身边对将要离开的明心与赵舒窈挥手道别。 上马车后,明心倚着窗棂心事重重许久,告诉赵舒窈自己想去一趟承禧祠。 身为母亲,想去看一眼自己的孩子算不得无礼的要求,于是本往皇宫去的马车一转,向京郊驶去。明心劝她先回宫,但赵舒窈显然不是乐意回宫呆着的性子。 承禧祠专请道人常驻,做过法事后早晚诵经超度,化解怨气护持亡魂。承禧祠闭门落锁,今日因是生母亲自来祭拜,特开祠门。 守祠道人眉白面善,坚持只让生母入祠,赵舒窈无可奈何,只好呆在马车上。 “我也不许进?”秋梨站在门口,皱眉看向明心,“我们娘娘身子不大好,你——” “我只上一柱香,很快便好。” 承禧祠不大,祠堂更小,只有一扇窗,尘气混着檀香的味道。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没有名字,供桌上摆的灵位独有皇长子三个字。 四下散乱,蛛网盘在灵位上,长明灯内的烛芯短得只够撑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明心扯着唇角,将手中拿着的那柱香放回原位。 “它恨我。” 守祠道人沉默片刻:“娘娘,怨憎因‘我’,困于肉身,执于得失。殿下未曾入世,亦不沾人间恩怨……” 或许是她惶然悲戚太重,他不明内情,自然以为是她身为母亲天然地爱惜孩子,心戚戚然是常态。 “您何必以此事困恨己身?” 明心曾在王母观呆过几个月,何尝不知晓这些,是她自己不肯放过自己。对旁人总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思虑不易颇多。独独对自己,三思四省。 她看着皇长子三个字,只觉可笑。 “您让我一个人同它呆一会儿罢。” 祠堂的门合上,明心上前轻轻自堂内扣锁住那扇门。手指擦过案台上积的厚厚的灰尘,看到地面上不知是禽是兽留下的粪便,冷笑一声,开始解头上的簪钗。金银全被她踩扁集成两块,又扔了最为华美的外袍在祠堂中央。 她扯一根发带竖起自己垂落的头发,而后漠然取出柜中添补灯盏的酥油,连同纸钱和黄表纸一齐堆在那件外袍上。 昏沉的光透过窗子照亮她面无表情的侧脸,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显出冷厉。 直到最后她自供桌上拿起那盏长明灯,才抬眸看了那孤零零的牌位一眼,抬手扯开那些蛛网,抚净上面落的旧尘。 她心有愧疚,却从来没有后悔过。 那些多余的眼泪,只是为了让周观复安心而已。 长明灯的火焰燎燃酥油,大把燃烧起来的纸钱在昏暗中爆出惊人的光亮,极重的香气飘散开。 明心从那唯一的窗子翻出去,自外紧紧带住窗,等火势彻底大起来被人发现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自小门出承禧祠,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生长得愈发茂盛山林间。 原来只有死了才能安生,那她死去不就好了? - 周观复给足简思拙脸面亲自送他回院子,来时院内寂静,他看着简思拙分明与明心五分像的脸,那种嫉恨不知不觉变少:“你一点都不像你姐姐。” 简思拙额角猛地一跳,以为事情败露,赶忙稳住心神拱手道不敢。 周观复摇头,他说的不是长相。 她若有她弟弟一半的争强好胜,明白什么是投名状,明白谁才是能决定一切的人,识时务些,也不至于受那么多苦楚。 这种明显她不爱听的话,周观复从来不和她本人说,他通通甩给简思拙,让他说给她听。 无根无萍无欲无求的人最难动摇,他差点都有点希望简思拙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好让金石为开。 等了半晌,简思拙见他似在思索什么的样子,也不急着吭声,巴不得他多在这儿耗费时间。 正此时,两队人马接续而来。 周观复挥退尹铮,皱眉看向那慌里慌张无比狼狈的皇后侍从。他每每看到他们这种鬼样子就知晓绝无好事。 侍卫从马上滚下来,脸上还带着黑烟:“陛下,承禧祠起火,婕妤娘娘在祠堂祭拜小皇子,没、没能出来……” 跪在地上的简思拙的脸霎时间惨白无比,豁然起身,在察觉自己失礼的时候哑声僵硬地看向周观复。 他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些世家子如此畏惧这个年轻的帝王,那种古怪却充斥着狂乱戾气的神情,让他觉得自己下一刻或许就会人头落地。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周观复打马离开的时候,简思拙头一回没顾上自己身为读书人的礼德,往邻家桩子上塞两枚银钱便牵走了那焦躁不安的马匹。 - 承禧祠上浓烟滚滚,即便临近处有河流,等火光彻底被扑灭的时候只剩下几根主柱还未烧尽。 守祠道人被扣走问询,险些冲进火场的简思拙被侍卫死死押住还在拼命挣扎:“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周观复站在残垣断柱之前闭了闭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每个字都好似是从唇齿间蹦出来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信她就这么死了。 所有能调来的金吾卫一齐来挖,整整三日,一无所获,尸骨无存。那天跟在明心身边的人都没发现她有哪里不对,只在秦王府的时候绕着王府走了两圈。 秋梨泪流不止,骂守祠道人不懂通融,亦骂自己没有照顾好主子。 明心的疯病往往只对着周观复发,因而在旁人眼里,她除了反应慢些,并不太像有毛病的人。 有心疾疯病的人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尤其是孤身一人站在孩子灵位前的母亲,或许是失手打翻了灯盏,或许是悲上心头做了傻事,谁也说不准。 周观复整整三日没有合眼,尚是青春年华,墨发间隐隐生出花白的颜色。 他看向自青州赶回来终于有机会禀告成果的尹铮,陡然想起自己年前下的令,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陛下,楚家说了实话。婕妤并非楚家人,她们当年偶然从河中救了娘娘,后来……婕妤也是替楚盈进宫。” 作者有话说: 高考加油 这章过后要做一段时间流浪狗了。 有关明氏贪墨案的卷宗与尹铮查到的东西两相叠加,终于拼凑出一个隐姓埋名十余年的“罪臣之后”的真相。 楚莺本名明心,中书令明谦家中独女,行二。明家抄斩时因故坠河,受楚家人所救,适逢宫中采选宫女,顶了楚盈的身份进宫。卷宗中所写的尸身已验,只是敷衍了事。 明家风光时,她是盛京极负盛名的德才兼备、姿容优越的姑娘。大晟好明月,家家最为受宠爱的小儿才能被唤作月奴。 既如此,她读书写字不奇怪,通琴棋书画不奇怪,出宫后目的明确地向北原跑更不奇怪。 “殿下,奴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苦心人,天不负。” “错了。” 他眼前阵阵发黑,手指痉挛,想抓住什么掷在地上。恰是此时,一阵轻缓的风抚过他的手背,让人恍然感知到被肌肤的柔软裹挟。 一条血线顺唇角而下,他怔怔侧过脸,见她笑吟吟地指着桌上的东西:“殿下,又记错了。” 周观复和自己僵持,不愿低头。 换做从前,他定然要大闹一通,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真相,问她为什么不愿意相信自己,问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但她已经死了,尸骨无存。 他在幻境与现实的边界中失力,粗暴地抹去唇角的血迹,压着最后一股气:“让简思拙滚进来!” 周观复不信。 她恨他舍他也罢,难道还能舍得这个千难万险才找回来的弟弟? - 承禧祠下三丈土快被刨出来。明心几度与前往救火的金吾卫擦肩而过,好在没人会留意一个衣衫简朴的路人。她借王母观观主活络关系弄来的文牒,畅通无阻地出了盛京城。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