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一开始走得很顺。前几条三四百斤的品相都不错,起拍价几十万,几轮加价之后分别在六十万到一百二十万之间成交。大家出价都挺克制,你来我往,气氛温和得跟喝茶似的。
等到只剩最后四条的时候,空气明显变了。这四条全在五百斤以上,个头一条比一条沉,体表的光泽度和完整度也越来越高。尤其是打底的那条——六百五十斤的庞然大物往地上一摆,整个甲板的气氛都紧绷了几分。好几个人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手里的牌子攥紧了些。
等到只剩下那条最大的时候,陆父看了一眼众人表情,声音沉了几分:“最后这条,今天的压轴。六百五十斤野生太平洋蓝鳍金枪鱼,品相各位已经亲眼看到了。底价两百万,每次加价不低于十万。各位请。”
灰色西装那个倭国人第一个举了手,语气平稳:“两百五十万。”他说完之后微微后仰,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下巴微抬,像是觉得自己已经十拿九稳了。
旁边一个本地海鲜批发商紧跟着举了举手:“两百八十万。”
倭国人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三百万。”
另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慢悠悠地抬了抬手:“三百五十万。”他说得不急不躁,甚至还低头看了手机一眼,像是顺便报了个数。
倭国人这下有些不耐烦了,语气沉了几分:“三百七十万。”
声音落下之后,甲板上安静了差不多半分钟。没人接腔,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进来。金目蹲在沈星垂脚边,竖着耳朵左看右看,尾巴来回扫,像是在替主人着急。
赵猛在旁边压着嗓子:“星垂哥,这家伙是不是志在必得啊?咋没人出价了?”
沈星垂没吭声,但他注意到陆父的手指在背后轻轻动了一下,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跟旁边的本地批发商目光有一个极短的交错,快得只有熟人才能察觉。
金丝眼镜再次举手:“三百九十万。”他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要加就加三十万,谁加二十万?”
倭国人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从容已经开始松动,抬手的时候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儿:“四百二十万。”
本地批发商忽然笑呵呵地开口了:“这么大个的蓝鳍,可遇不可求。四百多万拿回去不亏,品相这么好,就是摆店门口当招牌都值了。”他看了金丝眼镜一眼,“老哥,你说呢?”
金丝眼镜配合地点了点头:“有道理。那我出五百二十万,拿回去店里客流量起码翻两番。”
倭国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嘴角那条僵硬的笑纹彻底消失了。他旁边那个同伴凑过去用倭国语低声说了一句,大意是“井上君,这个价格已经超预算了”。倭国人摇了摇头,没搭理,抬头冲陆父开口,声音拔高了几度:“六百万。这条蓝鳍金枪鱼,必须属于我们倭国。”
现场安静了两秒。本地批发商忽然一拍船舷,表情带着一股故意做出来的气愤:“小倭人在我华国地盘上嚣张?我出六百八十万!”他转头挑衅地看向倭国人,眉毛一挑,“你,还加不加?”
倭国人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嘴唇抖了一下,旁边助手拉住他的袖子急急地说了句什么,结果被他猛地甩开了胳膊。“八嘎!七百五十万!我今天必须拿下!”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劈了,整个人处于一种被架到高处下不来的状态。旁边的助手急得满头汗,但已经拦不住了。
金丝眼镜轻蔑地笑了一声,语调慢吞吞地拖着:“七百五十万就想买走鱼王?”他摇了摇头,“我出七百八十万。”
倭国人彻底上头了,猛地一拍面前的箱子盖:“八百万!我出八百万!”
旁边助手终于忍不住了,拽着他的胳膊急声喊:“井上君!这个价我们运回国就赔了!真的划不来!”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落在助手脸上,倭国人红着眼吼:“八嘎!有你说话的份吗?!”
整个甲板瞬间安静下来。那个助手捂着脸退到后面,再没敢吱声。
金丝眼镜和本地批发商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金丝眼镜摇了摇头:“唉……手头资金有限,让给这位倭国朋友吧。”本地批发商也耸了耸肩,一副无奈的样子:“行吧行吧,你牛,你拿走。”
倭国人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他冲陆父点了点头:“那这条鱼,我收了。”他特意朝沈星垂这边看过来,微微欠了一下身,像是在表达“终究还是我的”。
沈星垂冲他礼貌地笑了笑:“恭喜井上先生。”
倭国人满意地点头转身去办转账了。
他背过身的一瞬间,金丝眼镜的嘴角和本地批发商的嘴角同时往上弯了一下,又各自压了回去。动作极轻极快,快得像海浪卷过礁石。
落锤之后,倭国人去办了转账手续。他付完钱回来的时候还特意跟陆父握了手,说这条鱼品质很好,希望以后继续合作。陆父一本正经地点头:“当然当然,井上先生爽快人,以后有好货先想着你。”
倭国人走的时候还冲沈星垂挥手告别,沈星垂笑着挥手回礼,目送着他那辆商务车开出码头。
等人走了,甲板上安静了不到两秒钟。本地批发商和金丝眼镜同时“噗”地笑出声来,批发商拍着船舷笑得直不起腰:“老陆你也太损了!这条鱼撑死了值六百多万,被你硬生生抬到了八百万!那倭国人回去不得把裤衩都赔进去?!”
金丝眼镜摘下眼镜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中间差点没绷住,他喊八百万的时候我嘴角都快抽了,多亏年纪大了脸上褶子多扛得住……”
陆父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的从容:“他前两年在国内扫货,压了多少咱们水产老板的价?今天让他多掏几百万,算是连本带利交学费了。小沈,你觉得呢?”
沈星垂笑着摇了摇头:“陆叔,您这手太绝了。我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赵猛已经憋不住了,猫着腰钻到船舱里笑得肩膀直抖,声音从舱里传出来闷闷的:“不行了我得缓缓……”
“刚才那家伙被打脸的样子我录下来了……”许甜甜抱着相机咬着嘴唇拼命忍着,脸都憋红了,最后实在是忍不住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转过头去看海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望海站在冷冻舱门口假装整理设备,背对着人群,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金目不明所以,见大家都在笑,它也咧着嘴吐着舌头,尾巴摇得跟甩绳似的满甲板转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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