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万家灯火,眼神变得深邃而遥远。
  “钱这东西,够用就行。多了,就是灾难。”她轻声说,“人活着,得心里踏实。以前我觉得活着是赎罪,现在……”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温柔,“现在觉得,能有人一起吃顿热乎饭,有人等门,就是最大的福分。”
  我心里猛地一颤。
  她还在“赎罪”。
  我伸过手,握住她粗糙的手背:“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不管发生什么,哪怕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陈云看着我,眼圈红了。
  她反握住我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发誓,我要守护这个曾经受过重伤的女人。不为了她是董事长的女儿,只为了她是陈云。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虽然在刘建国面前硬气了一回,但现实并没有放过我。
  第二天上班,人事部就找我谈话了。
  “李浩,根据公司架构调整,你的项目部要裁撤。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主动离职,给N+1;二是调岗。”
  “调去哪里?”
  “后勤部,负责仓库管理和……清洁监督。”
  人事经理皮笑肉不笑,“这可是个闲差,不用背业绩,正好和你老婆……哦不,和你爱人陈大姐在同一个系统,多方便照顾家庭啊。”
  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这是赵刚的手笔,还是刘建国的试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走了,我就输了。我不能丢这份工作,哪怕是为了社保,为了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
  “我接受调岗。”我平静地说。
  人事经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接受这种侮辱:“你确定?这可是要穿工装,干体力活的。”
  “劳动不分贵贱,我老婆干得,我干不得?”
  我签了字,走出了办公室。
  当我穿着蓝色的后勤工装,出现在公司走廊里搬运复印纸的时候,整个公司都炸锅了。
  曾经的项目经理,现在成了搬运工。
  林悦和赵刚正好路过。
  林悦笑得直不起腰:“哎哟,这不是我们的李大才子吗?怎么,夫唱妇随啊?这一家子都去扫地了?真是一对绝配!”
  赵刚故作大方地掏出一张名片扔在地上:“李浩,要是实在混不下去了,来我公司,我缺个看门的,工资比这高。”
  周围的同事指指点点,有的嘲笑,有的同情。
  我一言不发,弯腰捡起地上的箱子,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只要我不觉得丢人,丢人的就是他们。
  但我没想到,这一幕被正在拖地的陈云看到了。
  她站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拖把杆,指节发白。
  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愤怒。那是母狮子看到幼崽被欺负时的那种愤怒。
  晚上回到家,气氛有些压抑。
  陈云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碌,而是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张银行卡。
  “李浩。”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严肃。
  “怎么了?”我走过去,想去倒水。
  “这卡里有二十万。”她把卡推到我面前,“是我……以前攒的一点私房钱。你拿去,辞职吧。别在那个公司受气了。”
  二十万。
  对于一个保洁员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我知道,这可能是她离开家时带出来的唯一一点积蓄,或者是她那个亡夫留下的抚恤金。
  我心里一阵绞痛。
  “陈姐,这钱我不能要。”我坐到她身边,“而且我也不会辞职。”
  “为什么?他们都在笑话你!你是大学生,你有能力,为什么要为了我受这种罪?”陈云的情绪有些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因为如果我走了,就证明我认输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陈姐,我不觉得丢人。我不偷不抢,靠力气吃饭。最重要的是,我在那里,我就能看到你。如果有人敢欺负你,我能第一时间站出来。”
  “以前是你一个人扛,现在,咱们两个人扛。”
  陈云愣住了。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她突然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态。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五年的委屈、悔恨、孤独,全部哭出来。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我的工装。
  我知道,她心里的那块坚冰,终于开始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