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技术科会议室。
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在斑驳的会议桌上投下几道狭长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翻飞起舞。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茶叶的涩味、汗味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旱烟味道,混杂成一种属于这个时代工厂特有的气息。
这是“全国大比武机械改造项目组”成立后的第一次核心技术研讨会。杨厂长为了不留口实给老厂长刘德明,并没有把陈志远踢出项目组,而是让他作为一个“辅助记录员”,坐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王建国作为组长,当仁不让地站在了那块边缘已经磕掉瓷的黑板前。他随意地挽起蓝工装的袖子,露出古铜色皮肤下虬结而有力的小臂肌肉,手里捏着半截白粉笔,伴随着“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在黑板上飞快地书写着复杂的公式和流程图。
“各位同仁,昨天我们敲定了加装强制水冷循环和更换铬钼合金齿轮的大方向。今天,我们来讨论最核心,也是决定公差能否控制在零点零五毫米以内的关键步骤——淬火冷却工艺的微调。”
王建国声音洪亮,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底下的几个老技术员,包括技术科周科长在内,全都埋着头,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角落里的陈志远也拿着笔,但他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却像捕食的鹰隼,死死盯着王建国写下的每一个数据。他几乎没有记录,只是在等待,等待着一个能让他一雪前耻的破绽。
王建国的余光轻轻扫过角落,心里冷笑一声。很好,连伪装都懒得伪装了,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为了应对极限连续运转带来的巨大热应力变形,传统的冷却液配方已经不够用了。”王建国说到这里,故意放慢了语速,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化学配比公式,粉笔灰簌簌落下。
“经过我的反复演算,我建议在现有的工业冷却油中,按照千分之五的比例,加入碳酸钠溶液。这种混合溶液可以瞬间打破高温钢材表面的‘蒸汽膜’,让冷却速度,在理论上,提升百分之二十!”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声,几个老技术员都停下了笔,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疑虑。
“千分之五?王组长,这个比例……是不是太激进了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忍不住扶了扶眼镜,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啊,冷却速度是上去了,可咱们厂现在的粗钢杂质多,硫、磷含量都偏高,这么个‘淬’法,我担心内部应力释放不出来,钢材会变脆啊!”
王建国仿佛早就料到他们的反应,他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自信,甚至可以说是睥睨一切的自负,朗声道:“大家的担心我明白。但是,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我计算过热胀冷缩的极限阀值,只要我们后续的平整机架咬合力能跟得上,千分之五的配比就绝对在安全红线之内!而且,它能最大限度缩短生产周期,提高产量!这是大比武,我们要的是冠军!”
他一句“我们要的是冠军”,顿时把所有质疑都压了下去。
但就在这时,角落里的陈志远,握笔的手猛地一紧,那支可怜的英雄牌钢笔的笔尖,竟“噗”的一声,直接戳穿了薄薄的稿纸!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错了!王建国,你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土包子,你终于,终于露出你知识匮乏的马脚了!
昨天被王建国当众用“厂里粗钢材质”羞辱后,陈志远一夜没睡,把红星厂近三年的原料成分检测报告翻了个底朝天。他清晰地记得,厂里目前这批从抚顺特钢调配过来的粗钢,含硫量比标准值高了零点零一个百分点!就是这微不足道的零点零一,在面对千分之五这种高浓度碱性冷却液的急速降温时,由于其内部微观结构的不稳定性,极易在表面产生肉眼无法察知,但却真实存在的“微观冷裂纹”!
这种裂纹在初期根本检测不出来,但一旦机器高强度连续运转超过四十八小时,这些致命的微裂纹就会在巨大的应力下迅速扩大、连接,最终导致整批钢材脆化报废,甚至引发轧机主轴的灾难性崩裂!
最多!最多只能用千分之二的比例,辅以极高精度的温控,才能勉强安全。而王建国,这个被全厂吹上天的天才,为了追求极致的冷却速度和那该死的产量,居然定下了千分之五的自杀式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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