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红星轧钢厂第一会议室。
烟雾缭绕,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烟草的辛辣和汗水的酸味,嗡嗡的议论声像是成群的苍蝇。这场由杨厂长亲自主持的技术扩大会议,气氛从一开始就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钢丝。生产科老李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张地搓着裤缝,技术科老周则眉头紧锁,不停地按着太阳穴。
王建国坐在杨厂长左下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次元。他面前的白搪瓷缸子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缸里泡着几根茶叶梗子。他修长的手指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神色温和,嘴角挂着一抹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浅笑,与周遭的紧张格格不入。
会议刚进行到大比武机械改造的具体施工排期,坐在最角落的陈志远突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木制椅子腿与水磨石地面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
“杨厂长!各位领导!”陈志远的声音因极度的亢奋而显得尖锐发颤,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牛皮纸袋,像个终于等到出场机会的献宝小丑,大步冲到会议桌最前方,“我有重大问题要揭发!”
全场瞬间死寂,几十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身上。
杨厂长眉头猛地一拧,手里翻阅文件的动作停住了,眼神如冰刀般射向他:“陈志远,你在干什么?破坏会场纪律,谁给你的胆子!”
“厂长,我是为了咱们厂几千名工人的生命安全,为了国家的财产不被某些伪专家白白损耗,我不得不站出来!”陈志远义正言辞,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化作利剑,直逼气定神闲的王建国,“王组长昨天提出的,在冷却油中加入千分之五碳酸钠的配方,根本不是什么创新,而是包藏祸心的毒药,是草菅人命!”
“毒药”二字一出,会议室顿时像被投入了炸药,轰然炸开。几个车间主任面面相觑,脸色煞白。老周更是“霍”地站起来,急得直拍大腿。
王建国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拧开搪瓷缸子的盖子,用嘴唇轻轻吹开飘在水面的茶叶沫,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小口滚烫的茶水。
【弹幕飘过:鱼儿不仅咬了钩,还自己跳进锅里,顺便把柴火都点上了。
“陈志远,你不要血口喷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周科长拍着桌子,气得脸都红了,“王组长的数据是经过我们技术科反复严密推演的!”
“推演?就凭他一个连大学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泥腿子,他懂什么叫微观分子结构?懂什么叫金属材料应力?”陈志远彻底撕破了脸,状若癫狂地将牛皮纸袋里的文件“啪”地一声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大家自己看!这是我昨晚熬夜从档案室的旧纸堆里翻出来的!咱们厂现在用的这批粗钢,含硫量超标了零点零一!如果用千分之五的高浓度碱性溶液对这种劣质钢进行急速降温,必然会在钢材表面产生肉眼不可见的微观冷裂纹!机器一旦高负荷连轴转,用不了三个班次,整个主轴就会当场崩裂!到时候机毁人亡,这个责任谁来负?他王建国负得起吗?!”
会议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个不懂技术的车间主任脸色瞬间惨白,望向王建国的眼神已经从信任变成了怀疑和惊恐。
杨厂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缓缓转头看向王建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王建国终于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蓝色工装下摆的褶皱,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浓了几分,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陈技术员,功课做得挺足啊。”王建国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朗平稳,在嘈杂的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连厂里目前这批钢材的含硫量都查得一清二楚,为了扳倒我,真是辛苦你了。”
陈志远冷笑一声,傲慢地扬起下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王建国,你这点粗浅的认知,早就被我看穿了!为了弥补你这个致命错误,我昨晚连夜请教了经验丰富的‘老前辈’,制定出了一套全新的复合盐冷却配方!”
说着,他将一份手写的配方高高举起,像举着一道免死金牌,满脸红光地看向杨厂长:“厂长,这份复合盐配方,不仅能达到同样的冷却速度,还能中和硫化物,完美解决脆化问题!这才是真正科学、严谨的方案!”
“老前辈?”王建国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嘴角的弧度瞬间变得锋利无比,像一把出鞘的匕首,“陈技术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比武的改造方案目前属于厂里的核心机密。你未经理事会批准,私自将核心技术参数带出厂,去向所谓的‘厂外人员’请教,往轻了说,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往重了说,你这是泄露国家工业机密!”
“你——你血口喷人!”陈志远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慌乱所取代,冷汗一下子就浸湿了后背,“什么外人!我……我请教的是咱们厂退居二线的……”
“闭嘴!”杨厂长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杨厂长已经完全明白了王建国的暗示,这不仅仅是技术路线之争,这分明是陈志远在为赋闲在家的老厂长刘德明递刀子,想借此搅乱大比武,动摇他的位置!
陈志远被这一声暴喝吓得一哆嗦,灵魂都仿佛被震出了窍,硬生生把“刘老厂长”几个字咽了回去,但他依然梗着脖子,做着最后的挣扎:“不管怎样,我是在纠正王建国的致命错误!”
“致命错误?”王建国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小丑。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黑板前,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调度单,用两根手指夹着,不轻不重地“啪”一声,直接拍在黑板上。
“陈技术员,你昨晚翻档案确实很辛苦,但你翻的是上个月的档案。”王建国的手指在那张调度单上重重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为了这次大比武万无一失,杨厂长三天前就亲自特批,从首钢直接调拨了一批特级低硫锰钢!这批钢材的含硫量,远远低于国家标准线!而且这批钢,今早六点,就已经入库了。”
陈志远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整个人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砸中天灵盖,双腿一软,膝盖磕在桌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险些当场栽倒。
“不……不可能……你胡说!你这是伪造的!”陈志远的声音都在颤抖,他像个疯子一样冲过去,死死盯着那张入库单,上面刺眼的红章和首钢的铅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现在,我来给你上最后一课。”王建国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字字诛心,“在特级低硫锰钢面前,千分之五的碳酸钠不仅不会产生任何冷裂纹,反而能作为催化剂,激发出钢材最大的韧性和延展性。反倒是你引以为傲的复合盐配方,”王建国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志远惨白如纸的脸,“其中的氯离子会在高温下与锰元素发生剧烈的置换反应,不仅会产生剧毒的氯气,还会直接腐蚀轧机的核心部件——冷却水套。陈技术员,你这套方案如果真用上去,整个一车间正在操作的兄弟,不出十分钟,恐怕就要全部送进医院抢救。”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从震惊、恍然,最终变成了滔天的愤怒。车间老李气得满脸涨成猪肝色,一个箭步冲上去,指着陈志远的鼻子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你个小兔崽子,为了抢你那点狗屁功劳,连底下几百号兄弟的命都不顾了!老子们在车间里流血流汗,你个王八羔子在办公室里算计着要我们的命!你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叮!宿主当众戳穿伪装,完成绝地反杀,引发全场极度愤慨!!当前余额:点!
陈志远浑身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像一滩烂泥般顺着桌子滑倒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