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砰。”
两扇厚实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中院那场闹剧的余波、秦淮茹瘫软在地的哭嚎、以及邻居们幸灾乐祸的议论声,统统隔绝在了东厢房之外。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屋里很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打在擦得锃亮的八仙桌上,空气中漂浮着极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舞蹈。
林婉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堂屋中央,目光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十分专注地扫视了一圈。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轻轻划过桌角,预想中的黏腻灰尘并未出现,指腹传来的,是木质漆面光滑冰凉的触感。
一尘不染。
她的目光继而转向角落,那里铺着一张平整的蓝花布单人床,床上的军绿色被子被码放得像一块方正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得仿佛用尺子量过。书桌上,几本厚重的《机械制图原理》和俄文原版工具书堆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洗得发亮的搪瓷水缸里,连一道经年累月留下的茶垢都没有。
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极其严苛的秩序感。
“你一个人住?”林婉转过头,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清冷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诧异,“这地方……干净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比我们医院的手术室准备间还要整洁。”
王建国拉开一把椅子,顺手用搭在臂弯的抹布又抹了一遍其实根本没有灰尘的椅面,对她的比喻不置可否,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着说:“让林大医生见笑了。我这人稍微有点强迫症,受不了东西乱放。坐吧,喝白开水还是高沫?”
“白开水就行。”林婉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她看着王建国熟练地提起暖壶倒水,滚热的水汽氤氲升腾,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地端着水杯放在她面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滴水溅出。
林婉端起杯子捂在手心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嘴角罕见地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说实话,王建国,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刚才在外面那场闹剧,是你在这里生活的常态吗?”
“常态?”王建国在她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刚才那充其量只能算是饭前甜点。林医生,你习惯了军区大院里令行禁止的秩序,在医院里打交道的也都是有学问、有涵养的知识分子和干部。突然一脚踏进我这泥坑里,亲眼见到这些‘牛鬼蛇神’,是不是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冲击谈不上,只是觉得……很有意思。”林婉身体微微前倾,作为一个顶尖的外科医生,她对解剖人体现象有着天然的探究欲,此刻,她似乎对解剖“人性”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我长这么大,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极其原始、甚至可以说是野蛮的生存逻辑。那个姓秦的寡妇,她刚才那番话的逻辑漏洞,简直比筛子眼还多。还有那个躺在地上装心梗的老太太,她难道真的以为,那种拙劣的表演,能骗过任何一个有基础医学常识的人?”
王建国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林婉,你这是用你们精英阶层的逻辑,在审视底层泥沼的规则。在这四合院里,逻辑和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哦?那什么值钱?”林婉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
“会哭、会闹、会道德绑架。”王建国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脸上,“秦淮茹的眼泪,不需要无懈可击,她只需要让院里那些拎不清的傻子们觉得她可怜,她就能换来白面馒头和每个月的接济。贾张氏的撒泼打滚,更不需要真的犯病,她只需要把事情闹大,闹到谁沾上谁一身腥,大家为了息事宁人、明哲保身,自然就会捏着鼻子掏钱。”
王建国顿了顿,身体也微微前倾,与她对视,声音压低了几分:“在生存面前,脸皮是最没用的东西。他们不是不懂逻辑,恰恰相反,他们精通另一套逻辑——用最无赖的方式,去试探这个社会的善意和底线。只要让他们试探成功一次,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一样,死死咬住不放,直到把你吸干为止。”
【叮!检测到宿主向伴侣深度剖析四合院生态,双方思维同频,精神共鸣度提升!!当前余额:点!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让王建国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精神共鸣度,这可是比欢乐值更有趣的东西。
林婉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八岁、长相斯文俊秀的年轻人,心里那种怪异的割裂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在轧钢厂,他能像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老厂长势力的腐肉,手段狠辣前沿;回到这破烂的四合院,他又能切换成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者”心态,像摆弄棋子一样,游刃有余地把这帮“禽兽”玩弄于股掌之间。理智与野蛮,创造与毁灭,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矛盾又迷人的统一。
“所以,你刚才在外面没有第一时间拆穿她们,是故意在看她们的表演?”林婉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生活有时候太无趣了,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不是吗?”王建国笑得像个纯良无害的大学生,但眼底那抹洞悉人性的算计精光,却没能逃过林婉的眼睛。
林婉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复杂:“你这个人,真的很危险。如果不是因为我知道,你把这份算计用在了国家重工业的建设上,我绝对会离你远远的。”
“多谢林医生的夸奖。”王建国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仿佛“危险”二字是对他最高的赞誉。
“铛——铛——铛——”
墙上的老式挂钟突然发出了沉闷而悠长的敲击声,正好指在十二点上。这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紧绷而又充满张力的氛围。
王建国看了一眼表,自然地站起身来:“聊得忘了时间,到饭点了。林医生,你大老远跑过来一趟,还没吃饭吧?要不咱们先弄点吃的?”
林婉也看了一眼手表,立刻站了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帆布包:“是我疏忽了,不知不觉聊了这么久。走吧,第一次上门拜访,理应我请客。去东直门吃烤鸭,还是去老莫吃西餐?我正好有这几个地方的票。”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透着军区高干子弟独有的、无需炫耀的底气。
“去哪儿啊?”王建国身形一晃,手臂一伸,直接挡在了门前。他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刚好把林婉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他低头看着林婉,嘴角噙着一丝戏谑的笑,“出去吃多浪费钱。再说了,你今天替我挡了这么大一灾,又是医闹又是碰瓷的,我怎么好意思再让你破费?”
“不用跟我客气。”林婉仰起头,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在医院有主刀津贴,一顿饭吃不穷我。”
“不是钱的事。”王建国摇摇头,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小厨房,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就在家吃点。我去做。”
林婉彻底愣住了。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小小的厨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身整洁白衬衫、怎么看都不像会沾阳春水的王建国,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你会做饭?王科长,咱们虽然是在相亲阶段,但你没必要为了表现自己,硬着头皮去烧厨房。我这人肠胃不太好,吃不了半生不熟的东西。”
在她固有的认知里,这个年代有本事的男人,不管是军区的首长,还是医院的主任,哪个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更别提王建国这种年少得志的技术天才了,怕是连油盐酱醋都分不清。
“放心,”王建国不由分说地从她手里把帆布包拿过来,重新放在桌上,然后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将白衬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结实有力的小臂。他勾起唇角,自信地说道:“保证比老莫的罐焖牛肉好吃。毕竟,我的手,可比他们稳多了。”
“我就稍微会做那么一点儿,不太熟练,你别嫌弃。”王建国嘴上谦虚着,转身走进了小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