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士兵递上来一张羊皮纸。路西安接过来,展开,放在我的面前。
  我低下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那上面的文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我的心上。
  “念。”
  我深吸了一口气,嘴唇颤抖着,开始念出那些将我最后一丝尊严彻底碾碎的文字。
  “我……奥蕾莉娅……”
  我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在空旷的广场上几乎听不清。
  “大声点。”路西安冷冷地说。
  我咬了咬牙,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更大一些,但喉咙里仿佛塞满了碎玻璃,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才能挤出来。
  “我……奥蕾莉娅……前帝国女皇……在此向……向凯旋的征服者路西安大人……”
  “征服者路西安大人”这几个字从我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燃烧。
  征服者?
  他算什么征服者?
  他不过是一个被我抛弃的舔狗,一个靠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破石头才打败我的卑鄙小人!
  但我还是念了下去。
  “……宣誓效忠。我在此……在此郑重宣告……自愿放弃一切皇室头衔……一切领地……一切财产……一切权力……”
  每念出一个“一切”,我都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的灵魂深处被剥离。那些我苦心经营、精心打造的一切,就这样在我自己的声音中化为乌有。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帝国的女皇……不再是任何人的君主……不再拥有任何人的效忠……”
  广场上安静得可怕,成千上万的人屏住呼吸,听着他们曾经的女皇亲口宣读自己的末日。
  “……从今日起……我……奥蕾莉娅……自愿以……以女奴的身份……”
  女奴。
  这两个字卡在了我的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继续。”路西安只是不紧不慢地继续催促。
  “……自愿以女奴的身份……终身侍奉……征服者路西安大人……”
  我的声音几乎已经变成了气音,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残忍。
  “……我的身体……我的意志……我的一切……都将属于……属于我的主人路西安大人……直到……直到生命的终结……”
  最后几个字从我嘴里逸出的瞬间,我的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女皇了。
  不再是统治者,不再是穿越者,不再是那个拥有“绝对服从”魔法的至高存在。
  我只是一个女奴。
  一个属于路西安的卑微低贱的女奴。
  “很好。”路西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满意,“从今天起,前女皇奥蕾莉娅不复存在。站在你们面前的,只是一个名叫奥蕾莉娅的女奴。”
  他的话音落下,广场上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万岁!”“暴君倒台了!”“新时代万岁!”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如同惊涛骇浪般涌来,将我淹没在了无尽的喧嚣之中。
  而我,跪在那座高台上,穿着被弄脏的白色鱼尾裙,踩着灌满了鲜血的珍珠高跟鞋,戴着沉重的黄金镣铐,在万人的欢呼声中……
  终于彻底崩溃了。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我俯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高台的木板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我哭我失去的一切。
  我哭我的帝国,我的王座,我的宫殿,我的衣裙,我的高跟鞋。
  我哭我的前世,我的穿越,我的金手指,我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主角的可笑幻想。
  我更哭我的今生,从公主到女皇,从女皇到俘虏,从俘虏到女奴,这一路跌落的每一步,都是那么的荒谬,那么的残忍。
  泪水在高台的木板上汇成了一小滩水渍,浸湿了我额前散落的金色发丝。我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双手紧紧攥着镣铐的锁链,指节发白。
  “起来吧。”路西安的声音再次传来。
  但我已经站不起来了,双腿完全失去了力气,穿着高跟鞋的双脚更是疼得让我连膝盖都伸不直。
  加上那铺天盖地的绝望和悲恸,我整个人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瘫软在高台上,除了哭泣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路西安的语气里既有嘲讽也有不耐烦,“带她下去。”
  两个士兵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将我从高台上拖了下去。
  我的双脚在台阶上拖行,珍珠高跟鞋的鞋跟在木板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我被拖行的时候,脑袋无力地垂着,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嘴里依然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抽泣,像一个被人遗弃的破布娃娃。
  那件曾经圣洁高贵的白色鱼尾裙,此刻沾满了泥水、烂菜叶、番茄汁和我自己的泪水,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那双镶满珍珠的白色高跟鞋里灌满了我的鲜血,每一步拖行都能在身后留下几个淡淡的红色脚印。
  金色的镣铐在我的手腕和脚踝上叮当作响,像是在为我这个前女皇的葬礼奏响最后的丧钟。
  在被拖走的最后一刻,我的视线穿过模糊的泪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高台。
  台上的椅子空了,路西安已经离开了。
  高台右侧,我那些华美的衣裙和精致的高跟鞋依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们的主人却已经不配再穿上它们。
  高台左侧,希尔德站在战俘的队列中,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远远地注视着我被拖走的方向,泪水无声地淌过她褐色的脸颊。
  然后,士兵们将我拖进了皇宫的侧门,沉重的大门在我身后轰然关闭。
  那扇门隔绝了外面的欢呼声和嘲骂声,也隔绝了我曾经拥有的一切。
  从这一刻起,门外的世界再也不属于我了。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说来可笑,在成为女奴之后的这段时间里,我的生活反而比被关在牢房里当俘虏的那些日子要好上太多太多。
  好到……我甚至有好几次差点流下感恩的泪水。
  我被安排在了皇宫侧翼的仆人居所,虽然只是一间狭小简陋的房间,比起我曾经那间铺满天鹅绒地毯、挂满水晶吊灯的寝宫简直是天壤之别,但至少……这里有一张真正的床,有干净的被褥,有能够遮风挡雨的四面墙壁。
  更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吃正常的食物了。
  虽然只是最普通的仆人餐食,粗面包、炖菜和偶尔的一小块肉,但至少……至少上面没有沾着那个混蛋恶心的白浊。
  每一口咽下去的食物都是干净的,没有那股让我想起就会反胃的腥膻味道,没有那种黏糊糊的令人作呕的口感。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以让我感到一种可悲的幸福了。
  而最让我如释重负的是,我不用再见到那个混蛋了。
  路西安就像是彻底忘记了我的存在一样,自从凯旋式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没有每天准时的“加料”餐食,没有每晚雷打不动的侵犯和凌辱,没有那些花样百出的折磨和羞辱。
  我甚至可以正常地沐浴了。
  虽然不再是玫瑰花瓣铺满的大理石浴池,只是一个简陋的木桶和半桶温水,但当我能够亲手洗净自己身上的污垢,不用再忍受着满身那个男人的气味度日时,我居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心。
  当然,从前由女仆们环绕周身伺候沐浴更衣、由按摩师全身涂抹精油、由美容师精心护理每一寸肌肤的日子,是再也回不来了。
  所有这些曾经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都要我一个人亲自完成。
  光是第一次独自洗头发,我就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我这一头及腰的金色长发,从前都是三个女仆一起打理的——一个负责清洗,一个负责上油,一个负责梳理。
  而现在,我连怎么把发油均匀地涂抹到发梢都做不好,搞得满身都是泡沫,狼狈得不成样子。
  更不用说更衣了。
  作为女奴,我只有两套最朴素的灰色麻布衣裙,没有胸衣、没有衬裙、没有丝袜,更没有高跟鞋——只有一双粗糙的布鞋。
  我堂堂帝国女皇,居然要穿布鞋!
  这在从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但是,幸好,我还有希尔德。
  她被安排在了隔壁的房间,同样以仆人的身份留在了皇宫里。而在这样的逆境中,她对我的忠诚和爱意居然丝毫未减,甚至比从前更加殷勤了。
  每天清晨,她会准时来到我的房间,像从前在宫殿里一样,轻轻叩响房门。
  “陛下,该起身了。”
  她依然用“陛下”称呼我。
  我当然知道这很可笑,一个女奴被另一个女奴称呼为陛下,在其他仆人听来,恐怕会笑掉大牙吧。
  但我也不打算纠正她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还愿意这样叫我。
  她会帮我梳洗打扮……即便,所谓的“打扮”也不过是用一把粗齿的木梳将我的头发梳顺,再帮我系好那件丑陋的灰色麻布裙子罢了。
  她会帮我整理房间,帮我打来清洗用的水,甚至会把自己那份本就不多的餐食分出一半给我,只因为她觉得我吃得太少了。
  “陛下的身子骨不能亏待。”她总是这样说。
  而我,则会像从前一样,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椅上,翘着二郎腿,指挥着她做这做那。
  “希尔德,水太凉了,去换一桶热的。”
  “希尔德,这件衣裙的腰带系歪了,重新系过。”
  “希尔德,你梳头发的时候能不能轻一点?弄疼我了。”
  她也从不抱怨,总是微笑着答一声“是,陛下”,然后默默地照做。
  我知道,在其他仆人眼里,我们这出荒唐的“皇臣扮演游戏”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有时候经过走廊,我都能听到那些人在背后的窃窃私语和压抑的嗤笑声。
  “看看那个前女皇,都沦落成奴隶了还摆什么架子。”
  “还有那个前女骑士,居然还天天“陛下陛下”的叫着,真是忠心得可悲啊。”
  “两个疯子。”
  每当听到这些话,我的心就会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但我只会昂起下巴,拉着希尔德快步走过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又何妨呢。
  反正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如果连这最后一点可笑的自我安慰都要被剥夺,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安稳地流淌着。
  在某些特别安静的夜晚,我甚至会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也许,就这样也不错?
  虽然失去了皇位、权力和奢靡的生活,但至少不用再被那个混蛋折辱了。
  吃得虽差但至少干净,住得虽简但至少安全,还有希尔德陪在我身边……
  也许……我可以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当然了,在这段相对平静的日子里,希尔德不是没有表达过她的忧虑。
  “陛下……臣觉得有些不对劲。”
  某天晚上,她帮我梳完头发后,难得犹豫着开了口。
  “什么不对劲?”我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享受着她手指穿过我发间的触感。
  “路西安他……太安静了。”希尔德的眉头微蹙,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浓重的不安,“自从凯旋式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来找过陛下。按照他之前的性子,这不正常。”
  “有什么不正常的?”我只是不以为然地回应,“他现在是整个帝国的统治者了,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巩固新政权、安抚各地势力、重组军队……这些事情哪一件不需要他亲自操心?他哪里有时间来管我这个已经被废掉的女皇?”
  “可是……”
  “而且,”我打断了她,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自信的微笑,“你觉得他真的能忘记我吗?我这具身体,他尝过了,甚至为此不惜给我的身体涂上伤药、给我准备华美的礼服和高跟鞋来游街展示。一个如此在乎自己战利品的男人,怎么可能把最珍贵的宝物束之高阁?”
  我慵懒地翻了个身,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他只不过是在忙而已。等他忙完了,一定会来找我的。而到那时候,我再见机行事就好了。毕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即使穿着粗糙麻布裙依然玲珑有致的身材曲线,不无自得地想着。
  “作为女人,我可是这样的美丽。这世上,有哪个男人能够真的禁得住诱惑呢?”
  希尔德看着我这副盲目自信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继续帮我编好睡前的辫子。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以为,总有一天路西安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我可以用我的美貌和手段去争取更好的待遇,也许是更舒适的房间,也许是更精致的衣裙,也许甚至能让他为我重新找来几双高跟鞋……
  我做着这些鸵鸟般的美梦,将希尔德所有的忧虑都当成杞人忧天,将那些本应让我警醒的蛛丝马迹全部选择性地忽略。
  直到那天早晨。
  一切美梦都被粉碎了。
  “咚咚咚——”
  那天的敲门声格外沉重,却不是希尔德每天清晨令人安心的轻叩,只是粗鲁得把我突兀的吵醒了。
  我皱着眉头从床上坐起来。
  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不是希尔德,而是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及一个面容严肃的文官。
  “前女皇奥蕾莉娅。”文官展开一卷羊皮纸,面无表情地宣读道,“征服者路西安大人有令——”
  我的心猛地抽紧了。
  “鉴于前女皇奥蕾莉娅在位期间犯下的累累罪行,包括但不限于:以邪术蛊惑人心、残暴统治、横征暴敛、无辜杀戮……经帝都最高法庭审判,判决如下——”
  不……
  “前女皇奥蕾莉娅及其同党布伦希尔德,将于七日后在帝都中央广场公开处刑。”
  不……不要……
  “处刑方式为:骑乘木驴游街示众,游街结束后,于中央广场执行斩首。”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运转。
  木驴。
  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哪怕在前世的世界里,我也听说过这种臭名昭著的刑具。
  那是一种形状如同牲畜的木制刑具,背脊上竖着一根粗大的木质突起。
  受刑的女性会被剥光衣物,被迫骑坐在上面,那根突起会直接插入她的下体。
  然后,木驴会被推着在街道上游行,每走一步,颠簸都会让那根东西在受刑者体内不断地进出摩擦。
  这是专门用来羞辱女性的最残忍、最下流、最令人发指的刑罚!
  而在游街之后……斩首。
  也就是说……我要死了?
  “不可能……”我只听到自己发出了细若蚊鸣的声音,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杀我……我这么美……他不可能舍得……”
  但文官已经将羊皮纸卷好,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了。两个士兵也跟着退出了房间,只留下沉重的门在我面前关闭。
  我呆坐在床上,瞪大了眼睛,紫色的眼眸里映着那扇关闭的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他要杀我。
  那个男人要杀我。
  不是囚禁,不是调教,不是继续把我当作玩物……是真的要杀死我。
  我那些鸵鸟般的幻想,那些“他一定舍不得”的自我安慰,那些“我的美貌是最好的护身符”的盲目自信……全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最可笑的泡影。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我。
  那些平静的日子,那些“安稳”的生活,不过是屠夫在宰杀前给予牲畜最后的安宁罢了。
  而我,就像一头被养肥等宰的愚蠢猪猡,居然还在猪圈里做着被主人宠爱的美梦。
  希尔德……她说得对。太安静了,一切都太安静了。
  希尔德……
  等等,希尔德!
  判决书上说的是“前女皇奥蕾莉娅及其同党布伦希尔德”!
  她也要死!
  我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赤着脚冲出房间,疯了一样跑向隔壁希尔德的房间。
  门开着。
  希尔德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
  她的面前也站着一个文官,显然刚刚向她宣读了同样的判决。
  但和我截然不同的是,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崩溃,只有平静得近乎可怕的从容。
  “希尔德……”我扑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臂,浑身发抖,“他们说……他们说要处死我们……你听到了吗……”
  “臣听到了。”她转过头看着我,冰蓝色的美眸里居然泛着一丝……释然?
  “陛下,臣早就有所预感了。”她轻声说道,“所以臣之前才一直想要提醒陛下……”
  “可是我没有听……”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没有听你的话……我以为……我以为他不会……”
  "陛下。"希尔德伸出手,温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如果这就是结局,那臣能陪着陛下一起走,臣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她的话应该让我感到安慰,但反而让我哭得更加厉害了。
  我不想死。
  我真的好不想死啊……
  我好不容易才穿越到这个世界,好不容易才拥有了这具倾国倾城的绝美身体,好不容易才尝到了权力和奢靡的滋味……虽然现在全都失去了,但至少我还活着啊!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还有可能翻盘,还有可能东山再起不是么……
  可是如果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骑木驴游街?
  一想到自己要被剥光了衣服,当着全帝都百姓的面,骑在那个下流的刑具上,让那根粗大的木质突起插进自己的身体里,在万人围观下被颠簸得哭喊不止……然后再被拖下来,跪在刽子手面前,等着那把冰冷的大刀落下来……
  我吓得几乎晕厥过去。
  “不……我不要死……我不要骑那个东西……我不要被砍头……”
  我抱着希尔德,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而这一次,连希尔德也没有再说“臣在”或“一切都会好的”之类的安慰话。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我,将我的头按在她的胸口,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金发。
  在沉默中,我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头顶上。
  她也在哭。
  ——————
  接下来的七天,是我这两辈子加在一起度过的最漫长的七天。
  每一天都像是一年那么久。
  白天的时候,我会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椅上,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看着阳光从东边缓缓移到西边,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我会数着窗棂上的木纹,数着墙壁上的裂缝,数着自己还剩下多少次呼吸。
  六天。五天。四天。
  每过一天,我心里的恐惧就会膨胀一分。
  到了夜晚,恐惧则会变成实体,化作无数只冰冷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死死地掐住我的咽喉。我几乎每个晚上都会从噩梦中尖叫着惊醒。
  梦里的内容永远都是那根粗大的木质突起,以及刽子手高高举起的斧刃。
  每次惊醒后,我都会发现希尔德已经不知何时坐在了我的床边,用她温暖的手握着我因为恐惧而冰凉的手指。
  “陛下,臣在。”
  她总是这样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离不开她了。
  白天的时候,只要她离开我的视线超过一刻钟,我就会开始恐慌,会拼命地喊她的名字,直到她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夜晚的时候,我更是死死地抱着她不肯撒手,把脸埋在她的胸口,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她怀里,只有听到她平稳的心跳声,我才能勉强入睡。
  三天。两天。
  在倒数第二天的晚上,我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希尔德,我要去求他。”
  “陛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只是声音沙哑而颤抖地打断了她,“你想说他不会改变主意,你想说求他也没有用。但是……但是我不能就这样等死啊!我总得试一试吧!万一……万一他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呢?”
  希尔德沉默了很久,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那臣陪陛下一起去。”
  “不用。”我摇了摇头,“我自己去就好。你跟着反而……反而不方便。”
  我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如果我要用美色去打动那个混蛋,希尔德在场只会让我更加难堪。
  当天深夜,我跟看守央求了许久,终于被允许去见路西安。
  两个士兵押着我穿过皇宫幽暗的长廊,来到了那间曾经属于我的寝宫门前。
  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我呆呆地看着里面的一切。
  一切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水晶吊灯依然璀璨夺目,天鹅绒的窗帘依然垂落如瀑,那张铺着丝绸被褥的巨大床榻依然柔软而奢华。
  空气中弥漫着我曾经常用的熏香味道,甚至连梳妆台上摆放的瓶瓶罐罐都没有被移动过。
  唯一不同的是,坐在那张巨大书桌后面的人,不再是我了。
  路西安正在批阅文件。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的侧脸,那张带着忧郁气质的面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穿着一件简洁的深色上衣,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但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他现在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主人了。
  而我,曾经的主人,现在只是一个等待被宰杀的女奴。
  “哦?”他抬起头,看到被押进来的我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深更半夜的,我们的前女皇陛下有什么事?”
  我站在那里,只是穿着灰色的麻布裙,赤着脚,金色的长发也因为这些天的焦虑和失眠而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紫色的眼眸更是下面挂着深深的黑眼圈。
  和他第一次在牢房里看到的那个即使沦为阶下囚依然倾国倾城的我相比,此刻的我大概已经憔悴了许多吧。
  但我知道,即便如此,我依然是世间最美丽的女人。这是神明赐予穿越者的馈赠,不是几天的失眠就能抹杀的。
  “路西安……”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从前的我绝对不会做的事。
  我主动跪了下来。
  不是被迫的,不是被人按着头的,而是真心实意的自发五体投地跪伏在了这个曾经被我踩在脚底的男人面前。
  “求你……不要杀我……”
  我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声音因为恐惧和哀求而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我做什么都可以……你要我当你的女奴,我当。你要我每天跪在你脚边伺候你,我伺候。你要我用身体取悦你,我取悦。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只要你不杀我……”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抬起头来。”路西安终于开口了。
  我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他缓缓从书桌后面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我。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嘲弄,甚至连曾经让我恨之入骨的戏谑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只剩冷漠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奥蕾莉娅,你知道你在位的时候,有多少人死在你手下吗?”
  我愣住了。
  “你的“绝对服从”魔法控制了无数人的意志,让他们变成了你的提线木偶。有多少家庭因为你的暴政而家破人亡?有多少无辜的人因为你一句话就被处死?”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还记得你出征的时候,因为一车行李被烧毁就下令处决所有被怀疑与叛军有关的平民吗?”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涌动的却是滔天的恨意,“那些人里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恰好住在你的行军路线旁边。”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以为这只是政治游戏?你以为你犯下的那些罪行,靠跪在这里哭两滴眼泪就可以被原谅?”
  他蹲下身来,平视着我。
  “这些人也需要一个交代吧,奥蕾莉娅。你欠这个帝国太多了。”
  “可是……可是我……”
  “你什么?”他只是打断了我的呢喃,“你很美?你觉得我会因为你长得漂亮就饶你一命?”
  “我不是这个意思……”冰凉的泪水止不住地从我的脸上流下,滴落在了冰冷的大理石上,“我知道……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但是……但是我可以弥补……我可以做任何事来弥补……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路西安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但这样的沉默只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我煎熬。
  “你知道吗,奥蕾莉娅。”他终于再次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曾经,我也这样跪在你面前求过你。求你不要杀我的家人,求你不要诬陷我谋反不是么?”
  我的呼吸停滞了。
  “那时候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我记得。
  我当然记得。
  我记得那天他跪在我面前,用和我此刻相仿的话语哀求着我——而我只是翘着二郎腿坐在王座上,用脚尖挑着高跟鞋,冷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的说是——“真碍眼,拖出去。”呢”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以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给你机会?”
  “不要!不要!路西安!路西安——!”
  我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哭得声嘶力竭。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做任何事!任何事!求求你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我哭喊着,哀求着,甚至拼命地去亲吻他的靴子……这是我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举动,但此刻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什么尊严什么骄傲都已经不重要了。
  路西安低头看着我这副丑态,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说你知道错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我无法准确辨认的微妙意味,“但知道错了和真正改变,是两回事吧。”
  他随意地从我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腿,回到书桌后面坐下。
  “后天的公开处刑照常进行。”
  我的心猛地沉入了深渊。
  “但是——”
  他看着我,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道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