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公堂内外,无人出声。
  京兆尹继续往下读。
  “母亲说,她替我准备寿衣,是怕我路上冷。”
  “弟弟说,我死一次,能换全家安稳,很划算。”
  “谢承渊说,他留我性命,便已仁至义尽。”
  “你们都替我算过。”
  “只有我自己,没有资格开口。”
  姜母捂住嘴,哭得几乎站不住。
  信还在继续。
  “我名下嫁妆共一百七十二抬。”
  “其中一半,建立女子善堂。”
  “凡被夫家休弃、被娘家驱赶、无处可去的女子,皆可暂住。”
  “另一半交给青禾。”
  “她不是奴婢。”
  “她是这世上,最后一个问我怕不怕的人。”
  青禾跪在地上,眼泪砸在砖面上。
  姜怀远猛地抬头。
  “那是姜家的嫁妆。”
  “她凭什么给一个丫鬟?”
  京兆尹冷冷道:
  “嫁妆归出嫁女自行支配。”
  “姜知意生前已经在官府立契。”
  “与你无关。”
  姜怀远还想再闹,衙役直接将他按住。
  京兆尹读到最后一段时,声音慢了下来。
  “我死后,不入谢氏族谱,不葬姜家祖坟。”
  “请替我将骨灰撒入江中。”
  “我活着时没能去想去的地方。”
  “死后,便不劳任何人为我安排归处。”
  谢承渊伸手按住桌角。
  他想说不行。
  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活着时,他替她安排了一切。
  她死后唯一的愿望,就是不再由他做主。
  三日后,御前旨意送到侯府。
  谢承渊伪造命案、私放火船、欺瞒官府,被夺去镇北侯爵位,收回兵权。
  念及昔日战功,免去死罪,发往北境军营,从最低等的士卒做起。
  姜父教子无方,收受利益,被革去官职。
  姜怀远买卖前程,永不录用。
  姜家收下的田庄财物尽数充公。
  旨意宣读完,姜母当场昏了过去。
  姜怀远瘫坐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谢承渊却像没听见。
  他只问传旨太监。
  “她的尸身呢?”
  “姜姑娘生前立过文书。”
  “明日火化。”
  谢承渊猛地起身。
  “谁准的?”
  传旨太监看了他一眼。
  “她自己准的。”
  这一句话,像一记耳光重重抽在他脸上。
  火化那日,谢承渊被禁军拦在门外。
  他站在雨里,从清晨等到傍晚。
  青禾捧着骨灰出来时,他哑声开口。
  “给我一点。”
  “我只要一点。”
  青禾停下脚步。
  “夫人说,一点都不给。”
  谢承渊眼睛发红。
  “我是她的夫君。”
  青禾看着他。
  “从您决定让她死的那天起,就不是了。”
  她抱着骨灰从他身旁走过。
  谢承渊没有追。
  他终于明白。
  姜知意留给他的惩罚,不是恨。
  是连一捧灰,都不肯让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