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我们便开始搬家。
  缝纫机先上板车。
  接着是熨斗、尺剪、粉袋、线架和版样箱。
  秀兰连墙角剩下的半瓶机油都包进了行李。
  赵宝珍站在门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看得出来,她原以为自己接手的会是一间现成的裁缝铺。
  可我拆走线架,搬走柜台,连亲手钉在窗边的衣钩也取了下来。
  铺子转眼只剩四面斑驳的墙。
  “几根破木条,也值得搬?”
  秀兰抱紧针线匣。
  “自己的东西,再破也不能便宜别人。”
  最后搬的是祖传的老案板。
  我请来四个壮劳力,用麻绳把案板捆紧,一寸寸抬出去。
  赵曼玲抱着胳膊冷笑。
  “等我的时装店开起来,你们就知道什么叫新式买卖。谁还会钻进破巷子,找你们做旧衣裳?”
  我没有争辩。
  只是把铺门钥匙放在空柜台上。
  “赵大姐,地段能留住脚,留不住人。你想靠这铺子挣钱,先把衣裳做好。”
  “轮不到你教我!”
  赵宝珍一把夺过钥匙。
  板车驶出老街,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作响。
  有人听说我们要去福安巷,忍不住摇头。
  “那里太偏了。”
  “巷口都让民房挡住了,谁找得到?”
  “这不是把多年积攒的生意全扔了吗?”
  秀兰坐在案板旁,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握着板车把手,一直没有回头。
  福安巷比传闻里还冷清。
  板车拐过两条胡同,才停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
  门内灰尘满地,屋顶结着蛛网,角落还堆着修鞋铺留下的烂皮子。
  我没说一句丧气话。
  解开麻绳,让人把案板抬进去。
  咚的一声。
  老案板稳稳落地,狭窄的屋子像是终于有了根。
  接下来的三天。
  我补窗、拉电、修缝纫机。
  秀兰糊墙、洗地、缝门帘。
  除夕前一晚,我亲手刷好新招牌。
  还是四个字。
  苏记裁缝。
  与此同时,老街口也挂起了红绸。
  红绸揭下后,露出的是一块烫金大匾。
  珍玲时装店。
  赵曼玲从批发市场进了几大包成衣,换上漂亮纸盒和新吊牌,价格翻了几倍。
  又在店里装了大镜子,门前摆了张裁衣桌。
  桌上没有剪刀和划粉,只有一盆塑料花。
  赵宝珍逢人便说:“我闺女见过大世面,卖的都是南方新款。买了就能穿,比等裁缝省事儿多了。”
  正月初六,两家店同时开门。
  老街那边锣鼓齐响,鞭炮铺了半条街。
  福安巷里,我摘下门板,把剪刀放上案板。
  门外只有风。
  一个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