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件不能一起接。”
老客愣住了。
“怎么,怕我们不给钱?”
“不是钱的事。”
我把三块布分别摊开。
“每个人高矮胖瘦不同,不能只报个尺寸就照样做。人得亲自来量,款式也得当面定。”
老客有些为难。
“我们车间离这里远,十几个人一起过来不方便。”
我想了想。
“那我明天下午去一趟。量完尺寸,再决定能接多少。”
第二天下午,我背上皮尺、纸笔和样衣,坐公共汽车去了车间。
秀兰独自在铺里做活。
傍晚,我回来时,纸本上记了十六个人的尺寸。
“全接了?”
“只接八件。”
秀兰吃了一惊。
“另外八件不做?”
“她们要得急。全接下来,时间不够。”
“可以多熬几个晚上。”
我摇头。
“人困了,剪刀就会偏。衣裳做错一刀,再熬多少夜也补不回来。”
八件春装,款式各不相同。
有人要收腰短褂,有人要翻领外套,还有人肩膀宽,想穿得显瘦。
我先画样,再裁布。
每裁好一件,秀兰便在布片背面写下客人的姓氏和尺寸,免得混淆。
我们忙了整整十二天。
交衣那天,八个女工一起来到福安巷。
小铺站不下,她们便轮流试穿。
第一件肩线正好。
第二件腰身利落。
第三件穿上后,原本略显宽厚的背部被两道暗褶收住,看着比平时精神许多。
“这件真显瘦!”
“我的袖子也正好,抬胳膊一点都不紧。”
“百货大楼的衣服可没这么贴身。”
原先没有排上的人听说后,也陆续找来。
苏记的订单从八件变成十六件,又从十六件排到了下个月。
福安巷彻底热闹起来。
自行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门外,狭窄的巷子有时连挑担的人都过不去。
秀兰怕打扰邻里,每天主动把车摆整齐,还在门边放了一条长凳,供等候的客人休息。
有人找不到路,她便在巷口挂上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没有花哨的话,只画了一把剪刀,写着“苏记裁缝,往里二百步”。
小木牌挂出后,新客更多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案板后裁布,忽然看见赵宝珍站在门外。
她的视线越过七八辆自行车,又扫过屋里坐满的客人,脸色一点点发青。
一个等着试衣的老客认出她。
“赵大姐,你也来做衣裳?”
屋里的人齐刷刷看过去。
赵宝珍脸上一阵发热。
“谁来做衣裳?我就是路过。”
那人笑了。
“从老街到这里三站车,你可真会路过。”
屋里顿时响起低低的笑声。
赵宝珍恼羞成怒,转身便走。
我隔着窗户看见她刚出巷口,便碰上两个拿着布料往里走的姑娘。
其中一人说:“我同事的衣服就是苏师傅做的,穿着特别合身。”
另一个人点头。
“远点就远点。衣服要穿好几年,多走几步算什么。”
赵宝珍的脚步猛地顿住。
我从前告诉过她,地段能留住脚,留不住人。
如今这句话终于落到了她心里。
赵宝珍匆匆赶回时,珍玲时装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
赵曼玲坐在镜子前涂口红,见她阴沉着脸回来,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
赵宝珍盯着满屋卖不出去的成衣,心里第一次真正慌了。
“苏记的生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