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山里的空气比城里清亮。
  奶奶刚来的时候,村里人都跑来看她。
  养父杀了自己养了两年的老母鸡,又从后山挖来新鲜竹笋,炖了满满一大锅汤。
  我有些舍不得。
  他却敲了敲我的脑袋。
  “鸡养着就是给人吃的。”
  “你奶奶养好身体,比什么都值钱。”
  奶奶喝了半碗汤,笑得眼睛都弯了。
  父亲和母亲每隔几天就来一次。
  开始时,他们带名贵补品和进口仪器。
  后来发现奶奶不喜欢,便学着带种子、鸡苗和做竹筐的工具。
  母亲第一次下地,踩进泥里摔了一跤。
  我扶她起来,她红着眼睛抓住我的手。
  “以前你是不是也摔过很多次?”
  我抽回手,拍掉她衣服上的泥。
  “都过去了。”
  这句话并不是原谅。
  只是我不想再让那些事困住自己。
  奶奶康复半年后,把名下的股份转给了我。
  父亲和顾尘州都没有反对。
  我卖掉一小部分分红,在村里建了药材加工坊和竹编合作社。
  不会种药的人,我教他们认苗。
  不会编筐的人,养父就手把手地教。
  村里的老人不用再翻山越岭卖药,留守的婶子也能在家门口赚钱。
  顾尘州提出替我管理公司,被我拒绝了。
  “我不懂你们城里的生意。”
  “但山里的活,我比你懂。”
  他沉默半天,第一次笑了。
  “好。”
  “需要我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顾茗璇因为参与侵吞钱款和伪造材料,最终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母亲去看过她几次。
  回来以后,她没有在我面前提起,只是坐在院子里,陪奶奶晒太阳。
  她问我,能不能再叫她一次母亲。
  我想了很久。
  “等我真正愿意的那天吧。”
  她擦着眼泪点头。
  “好,我等。”
  我没有赶她走,也没有给她承诺。
  亲情不是做错事以后,花钱就能补的票。
  他们若真想弥补,就该接受我可能永远不会原谅。
  奶奶八十岁生日那天,合作社的人送来一台最先进的进口制氧机。
  她看都没看,却让人把老宅那台一万八的国产机器抬进房间。
  机器已经不用了,外壳也被我擦得干干净净。
  奶奶摸着它,断断续续地说:
  “这个......最好。”
  父亲低下头,母亲又红了眼眶。
  我却笑着给奶奶戴上生日帽。
  当初所有人都觉得,一千两百万的人参才叫孝心。
  可奶奶知道,真正救过她的,是我挖药、编筐,熬过无数个夜晚攒下的一万八千块。
  院子里的鸡咯咯叫着。
  竹架上晒满药材。
  我推着奶奶走进阳光里,再没有回头看那座困住我九个月的老宅。
  我不再是谁家拿不上台面的真千金。
  我是顾蓝愉。
  是奶奶最骄傲的孙女。
  也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