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沈望山亲自拍板——泼硫酸。
泼硫酸的人是任鹏飞安排的两个外地人，一个叫“黑子”，一个叫“小刀”，事成之后每人拿了五万块钱跑路，至今没有回义安。
赵彪说他不知道这两个人现在在哪里，但他记得任鹏飞安排这件事的时候，是在金海岸会所三楼的包厢里，当时在座的除了任鹏飞之外，还有钱守义和周文轩。
他说了李长河。那个货车司机被带到丰茂物流园区的一间空仓库里，由赵彪亲自带人“谈话”。
赵彪让他把车挂靠在丰茂物流名下，李长河不答应，说车是他贷款买的，挂靠到丰茂每个月要交两千块管理费，他跑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两千。
谈了一个小时谈不拢，赵彪就让人把他摁在地上，一根一根地砸断了他的小腿骨。
砸完之后，沈望山打来电话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赵彪说搞定了，沈望山只说了一句——“别留尾巴”。
他说了张大友的仓库失火案。
那场火的起因不是线路老化，是任鹏飞手下的两个马仔半夜翻进建材市场，在张大友的仓库里泼了汽油，点了就跑。
但因为当时下了一场小雨，火没有烧大，只烧了三个仓库。沈望山事后骂了任鹏飞一顿，说做事不够干净，留了隐患。
他说了三年前那个在丰茂物流仓库里“消失”的人。
那个人叫徐广发，是丰茂物流的一个仓库管理员，无意中发现了丰茂物流利用仓库做走私柴油的中转站，就偷偷记了账，想拿去举报。
举报信还没寄出去，就被钱守义的人截获了。任鹏飞亲自带人把徐广发绑到了丰茂物流的地下室，打了三天三夜，逼问有没有同伙。
最后徐广发死在了地下室里，尸体被装在铁桶里灌了水泥，扔进了义安城北的废弃采石场深坑里。
江若岚的笔在本子上飞速地记录着。
她的表情始终保持着专业的冷静，但写字的力度越来越大，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当赵彪说到徐广发的尸体被灌进水泥沉入深坑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那个采石场在哪里？”她问。
“城北，沿着老国道往山里走，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有一个废弃的采石场。深坑在最里面，坑口长满了杂草，从外面看不出来。”赵彪说，
“徐广发死了之后，山哥让我们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统一口径——就说徐广发偷了仓库的货跑路了，报了个失踪，不了了之。
徐广发是外地人，在义安没有亲人，只有一个老母亲在四川老家，这些年也没人来问过。”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除了我和山哥，任鹏飞、钱守义、周文轩都知道。动手的是任鹏飞和他的两个手下，一个叫大刘，一个叫阿鬼。
大刘去年在澳门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被追债的人砍死了；阿鬼还在义安，在任鹏飞的工地上当工头。”
江若岚把这些名字一一记录在案。
她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中间用各种箭头和符号连接着。
这张网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清晰——沈望山在最中心，往外一层是钱守义、周文轩、任鹏飞这三个核心骨干，再往外是赵彪、阿鬼这样的执行层，最外面则是方学文、秦川、刘长贵这些在体制内提供保护伞的人。
而顾长河，悬浮在这张网的上方，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所有的黑暗都遮蔽在他的阴影之下。
“最后一个问题。”江若岚合上笔记本，看着赵彪的眼睛，
“沈望山和顾长河之间，有没有直接的利益往来？你亲眼见过的，或者亲手经手过的。”
赵彪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
“直接的钱我没经手过，山哥和顾长河之间的往来都是钱守义和周文轩在操办，从来不让我们这些粗人碰。
但我亲眼见过一件事——去年中秋节，山哥在金海岸请顾长河吃饭，吃完饭之后，山哥让我开车送顾长河回家。
送到楼下的时候，顾长河下车之前，从公文包里拿了一个档案袋递给我，说‘这个文件你转交给沈董’。
我拿过来的时候摸了一下，里面不是文件，是钱。崭新的钞票，一万一沓的那种手感，我不会摸错。”
“那个档案袋你后来交给沈望山了？”
“交了。山哥当着我的面打开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收进了保险柜里。我瞥了一眼，里面大概有十几沓。”
江若岚的瞳孔微微收缩。顾长河给沈望山送钱，而不是沈望山给顾长河送钱——这个方向的反转让整件事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如果沈望山给顾长河送钱，那是商人贿赂官员，是单向的利益输送；
但如果顾长河反过来给沈望山送钱，那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官商勾结，而是更深层次的利益共生——顾长河可能在丰茂集团里有暗股，那些钱是他拿的分红。
“这个细节，你之前为什么没有告诉任何人？”
赵彪苦笑了一声：
“我说了有人会信吗？顾长河是常务副市长，谁会相信他给一个民营企业老板送钱？再说了，我那时候也不想给自已惹麻烦。”
“现在为什么又愿意说了？”
赵彪看着江若岚，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山哥要杀我。我这条命是他给的，现在他要收回去，我不欠他的了。他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他好过。”
下午三点，异羁押的手续全部办好。
省厅派来接收赵彪的人已经到了义安，是周沛亲自带队的。
两个省厅刑侦总队的特警推着一辆轮椅进了病房，把赵彪从床上移到轮椅上，盖好毯子，推着他往外走。
临出门的时候，赵彪忽然回过头，看着江若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了？”
“江局长。”赵彪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江若岚能听到，
“山哥这个人，从来不会只用一种手段。他让马老六捅我，说明他慌了。但一个慌了的人会更危险——他现在就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你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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