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岚没有继续追问纸条的事。
她换了一个方向,翻开了面前的一份资料,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
“耿长喜,四十一岁,四次前科,上个月十五号从义安监狱刑满释放。同一天释放的还有一个叫丁有田的人,外号‘田鸡’,是你的同监室友。
比你们早两个月出来的马彪,外号‘瘸子’,也是你的狱友。还有一个叫罗大勇的,去年年底出来的,以前跟你一起在任鹏飞手底下干过活。
这四个人现在都在义安,都没有正经工作。你前天晚上去找老冯的时候,身边带着一个左耳有残缺的男人。那个人是谁?丁有田、马彪、还是罗大勇?”
耿长喜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想掩饰,但他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明显收缩了——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把头转开,望着墙角的监控摄像头,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宋宝根呢?廖广成在矿山日志里写得很清楚,宋宝根是刘振国和何大勇的同事,当年在陈家沟矿区和你一样都是任鹏飞手底下的人。
你替任鹏飞当打手的时候,他在隔壁矿面上当安全员。你们认识至少有十五年了。你从监狱出来之后去废品站找他,想拉他入伙。他拒绝了。
你就用烧碱浇烂了他的脸,然后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们团伙内部的某种编号。这张纸条是给谁看的?丁有田还是马彪?”
耿长喜的呼吸明显变重了。
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挠铁桌面,指甲刮在金属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他还是不开口,嘴角死死地抿着,像是在跟自已较劲。
“宋宝根的事我们聊完了。我们换个话题——你出狱之后这一个月,靠什么吃饭?”
“我没吃饭,我饿着。”
耿长喜哼了一声。
“你的银行卡流水显示,出狱后第三天起,你每周都有一笔两千到三千不等的现金存入。汇款人账户是一个废品回收公司的账户。你没有工作,哪来的钱?”
耿长喜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你不说也行。我们正在排查城东所有废品站的老板,一个一个地问。总会有人被吓破了胆,跑过来告诉我们宋宝根死之前发生了什么。
还有你那个左耳残损的同伙,我已经发了协查通报。他在全省任何一个卡口露面,都会被抓。
到时候他坐在你旁边的审讯室里,你觉得他会替你扛吗?丁有田会吗?马彪会吗?罗大勇会吗?”
耿长喜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种油滑的不在乎从他的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了底下一层更真实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愤怒。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鼻翼一张一翕,嘴唇开始微微发抖。
江若岚趁势逼近一步,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精准地切向他的心理防线:
“当年在丰茂,你就是最底层的打手。任鹏飞让你去打谁你就去打谁,让你去催债你就去催债,出了事你顶在最前面,坐牢的也是你。
你以为你在替谁扛?任鹏飞在牢里,沈望山已经死了。你替一个死人扛,他能在阴曹地府给你发工资吗?
我告诉你宋宝根怎么死的——他修了二十年矿,只是想活下去。
你拿烧碱浇他的脸,他疼得在地上打滚,眼泪流进被腐蚀的皮肤里,他的眼睛被烧碱烧穿之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你手里还在往下倒的塑料瓶。
他已经不挡任何人的路了,但你杀了他。这就是你想过的日子?替一个已经执行死刑的人继续卖命?”
“别跟我提沈望山!”
耿长喜突然爆发了。
他猛地往前一探身,手铐撞在铁桌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审讯室里的空气被这道响声震得凝固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地跳,“沈望山死了,老子不欠他的!
他欠老子的!老子替他坐了两年多牢,出来的时候连个接的人都没有,他儿子在国外住豪宅,老子连买包烟都要跟狱友借!
你以为我不知道沈望山是什么人?他就是个杂种!但他杂种归杂种,他教会了老子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替你做主,你只能靠你自已!
宋宝根不肯加入我们,他自已选的,我没逼他!我告诉过他,要么加入,要么滚出义安。他不滚,还不肯加入,那就别怪我了。我们这行不需要犹豫的人。”
“你们这行?哪一行?”
江若岚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了下来。
耿长喜喘着粗气,忽然意识到自已说漏了嘴。
他猛地闭上了嘴,把头转开,瞪着墙角的那面灰色墙壁,胸口的起伏还未平息。
审讯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对自已说话:
“我说了也没用。你们抓了我一个,还有三个。你们抓了我们四个,还会有别人。义安的废品生意从沈望山时代就是这样,你以为沈望山倒了就没人做了?天真。”
“说说看,谁在做?”
耿长喜转过脸来,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江若岚。
那眼神里有恨,有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底层打手特有的执拗的骄傲。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从破旧风箱里漏出来的气:
“江局长,你是条汉子——不对,你是条汉子都比不上的女人。你抓我是我的命,我认。
但你让我出卖别人,那我就不叫铁头了。铁头这个名字不是白叫的,我在牢里被人用铁管敲了三天没吐一个字,你觉得你能让我开口?
你们女人就是太有耐心了,总觉得能说服人。我告诉你,有些人说服不了,有些人只能打服。
沈望山当年打不服我,所以他让我去干最脏的活。你也不用说服我,有证据就直接判。”
江若岚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她站起来,走到审讯室门口,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了一句让耿长喜愣了好几秒的话:
“你没有杀宋宝根。你知道烧碱浇脸的手段,但你连一只鸡都不敢杀。
你只负责写纸条,浇烧碱是那个缺耳朵的人干的。所以你在纸条上写错了宋宝根的编号,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规矩。
耿长喜,你从始至终都只是最底层的小角色。”
耿长喜的表情在那几秒里剧烈地变幻着。
他想反驳,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他的眼里闪过惊慌——不是因为江若岚看穿了他,而是因为她准确地咬在了他最疼的地方。
一辈子最底层,一辈子被人当枪使,这是他一辈子的屈辱。
江若岚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推门走出了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