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岚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SL笔记本的影印件。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拨通了陆铮的电话:
“丁有田可能在青石铺村他姐姐家。你亲自带队去,带上特警。丁有田是宋宝根案的主要执行人,手段残忍,可能携带武器,务必小心。”
抓捕丁有田的行动在凌晨两点展开。
石桥县青石铺村,这个名字在过去两年里已经被写进了无数次案卷——青石铺后山的四处墓穴,孟昭阳、刘振国、何大勇、林晓梅的遗骸。现在,这个村子又要出现在一份新的案卷里了。
丁有田的姐姐叫丁秀兰,她家住在村子最西头,是一栋灰扑扑的水泥平房,院子里堆满了农具和杂物,靠墙搭着一排鸡笼。
特警在夜色中无声地包围了院子,陆铮带人从正门破门而入。
堂屋里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卧室里只有丁秀兰和两个孩子缩在床上瑟瑟发抖。
丁秀兰被民警从床上拉起来的时候没有哭喊,也没有挣扎,只是反复说一句话:“他在后院的草垛里。求你们别开枪。”
草垛在院子后面,靠着一段塌了半截的土墙。
特警的手电筒光柱在草垛上来回扫了两遍,陆铮发现草垛底部的几捆稻草排列得不太自然,像是被人动过。
他做了一个手势,两名特警从两侧包抄,他自已从正面逼近,手电筒的光束死死地锁在那个位置。
就在他伸手去扯最上面那捆稻草的瞬间,草垛猛地炸开了——丁有田从稻草堆里窜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砍刀,刀锋在手电筒的白光下闪了一下,直直朝陆铮砍下来。
陆铮侧身躲过,左臂外侧被刀锋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浸透了警服袖子。
与此同时,侧翼的特警一个箭步上前,用防暴盾牌撞掉了丁有田手里的砍刀,另一名特警从背后锁住了他的脖子,两个人合力把他按倒在泥地里。
丁有田的脸被压在潮湿的泥土上,左耳残缺的位置正好暴露在手电筒的光束下,他喘着粗气,用沙哑而凶狠的声音骂了一句。
“丁有田,你涉嫌故意杀人、非法拘禁、贩卖毒品、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现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陆铮捂着自已流血的左臂,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丁有田的脸被压在泥土里,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特警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铐上手铐,押向停在不远处的警车。
丁有田被带回义安市局之后,审讯进行得很艰难。
他不像耿长喜那样骂骂咧咧,也不像崔长河那样一吓就崩溃。
他坐在审讯椅上,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从始至终只用几个单音节的词回答问题——“是”、“不是”、“不知道”、“忘记了”。
但当专案组把从他姐姐家搜出的物证——
一件沾有化学灼烧痕迹的夹克、一把与宋宝根颈部勒痕吻合的电线、以及从他床下搜出的多桶工业级强碱——一件一件摆在他面前时,他的沉默开始出现裂缝。
最终击穿他的,是省厅专案组在提审过程中出示的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从他姐姐家搜出的银行转账记录。记录显示,在宋宝根被害前三天,有人向丁有田的账户转入了一笔数额不小的款项,转账方是省城一家注册在方敏名下的壳公司。
这份转账记录被放在丁有田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很久。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水,是某种被背叛之后的怒火。
“他没说会死人。”
丁有田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锈蚀的铁门在合页上慢慢转动,“裴宗仁的儿子裴晓东找到我,说只要教训一下那些不听话的,就可以拿钱。
我说教训到什么程度,他说你自已把握,别出人命就行。但宋宝根不听话——他太不听话了。我给了他三次机会,他不肯加入,还要去报警。
裴晓东知道之后骂了我一顿,说人已经死了,你就把屁股擦干净,别留尾巴。
所以我才用了烧碱——丰茂以前有个打手跟我说过,烧碱浇脸,神仙来了也认不出是谁。我只是想把他埋了就算了,反正认不出人就没法定罪。”
“裴晓东。”
江若岚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丝锋利的寒意。
裴宗仁的儿子,那个在国外留学归来的年轻人,他不仅在享受他父亲用罪恶换来的财富,还亲自参与了新一轮的有组织犯罪。
他用自已的壳公司出钱,用自已招募的打手做事,用自已父亲的关系网摆平麻烦——裴家的第二代,已经接过了第一代的衣钵,开始建立属于他们的非法利益链条。
根据丁有田的交代,专案组迅速绘制出了这张犯罪网络的完整结构图。
裴宗仁在幕后提供保护伞和政治资源,其子裴晓东在省城通过壳公司提供资金、下达指令并处理对外联络和危机公关。
耿长喜负责传递信息和后勤,马彪负责运输和望风,罗大勇负责上门收保护费和“业务拓展”,而丁有田则负责最直接的暴力执行。
这是一个以血缘和利益为纽带的、代际传承的犯罪组织,他们不再像沈望山那样大张旗鼓地占地盘、盖大楼、插手政府工程,而是转向了废品回收、小额高利贷、社区装修材料垄断这些更隐蔽、更琐碎、更贴近普通人日常生活的领域。
审讯丁有田的笔录整理完成后,江若岚在专案组会议上做出了决定。
她指着白板上裴宗仁的照片说:
“裴宗仁的罪证已经固定了——SL笔记本上的指纹、签名和字迹,丁有田的供述,刘金花的证词,银行转账记录,方敏名下壳公司向丁有田账户的转款凭证,以及裴宗仁在一九九八年沈望山案中的枉法裁判记录。这些证据合在一起,足以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大半个月后,裴宗仁在自已的书房里被省纪委和公安联合工作组带走。
他的书房里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法律书籍和历年获得的奖状,墙上挂着他和历任省高院领导的合影,玻璃书柜里陈列着他在各种学术会议上获赠的纪念品和奖牌。
他被押出家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最大的合影——照片里他还穿着法袍,站在省高院大楼前,笑容温和而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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