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在内部通报中称王远山为“因公牺牲”,追记了个人三等功,骨灰盒至今还放在省城烈士陵园里——但里面装的不是骨灰,是他生前穿过的几件衣物。
王远山的妻子到现在每年清明都会去陵园给丈夫扫墓,带着现在已经成年的儿子,在那座空墓前放上一束菊花和一包他生前最爱吃的花生米。
她一直以为她的丈夫是在执行公务时失踪的,一直在等着那个空骨灰盒里有一天能真正装回他的遗体。
“王远山是第一个发现丰茂在陈家沟矿区盗采稀土的人。”
裴宗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段他刻意封存了很久的记忆,“他当时在省厅刑侦总队负责环境犯罪侦查,二零零八年秋天,他在石桥县做一起环境污染案件的现场勘查时,无意中发现了陈家沟矿区的非法采矿行为。
他顺着线索往下挖,越挖越深,最后挖到了丰茂的核心——盗采稀土、倾倒放射性尾矿、行贿官员。
他整理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准备上报省厅。聂世昌通过他在省厅的内线知道了这份报告的存在。
那份报告如果交上去,沈望山、聂世昌、任鹏飞,还有省里几个收了钱的领导,全都要完蛋。
聂世昌找了我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告诉我,王远山已经写完了报告,准备在下一周厅务会上正式提交。
我们必须在一周之内解决这件事。所以我签了SL-04。”
裴宗仁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说。
唐远清在省城高速入口截住了王远山的车,用一辆套牌的货车逼停了他,把他从车里拖出来,塞进后备箱,一路开到了石桥陈家沟矿区。
那辆警车后来被弃置在高速服务区,钥匙还插在点火孔里,被路过的交警发现的时候方向盘上还有王远山的指纹。
他的手机信号在矿区附近彻底消失,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份关于稀土盗采和放射性污染的调查报告,连同他所有的调查笔记和取证照片,全部被唐远清从后备箱里搜出来烧掉了。
报告的唯一一份副本被裴宗仁锁在省高院档案室最深处的一个柜子里,柜子的钥匙藏在他办公室书架的暗格里。
“钥匙现在在哪里?”
江若岚问。
裴宗仁沉默了几秒,然后报了一个地址——省城老城区,他和他前妻离婚前住的那套老房子,书房书架暗格。
他补充说,王远山的调查报告里详细记录了丰茂集团在二零零五年到二零零八年间盗采国家战略资源的全部数据、石桥县水源地遭受放射性污染的检测报告、以及一份行贿名单——
收受贿赂的官员涵盖了省、市、县三级多个部门。
他说沈望山从矿山开采、运输到销售都有着完整的非法利益链,王远山跟踪了好几个月,把每一个关键环节都摸清楚了。
那些被他整理成表格的行贿清单里,包括当时省国土资源厅的副厅长、石桥县的县长、以及县环保局的几位局长。
如果二零零九年那份报告如期上报,沈望山在那个时候就应该倒了,后面所有的罪恶——刘振国、何大勇、徐广发、林晓梅、陈秀芳、吴桂兰——都不会发生。
但他没有交上去。
裴宗仁在SL-04上签了字,然后用他的法官身份拿到了一张搜查令,以“涉嫌泄密”为由对王远山的办公室和住所进行了合法搜查,将他的个人电脑、工作日志、以及所有备份材料全部“依法扣押”。
那些材料后来被交给聂世昌,由周文轩亲自监督销毁,唯一一份副本留在了裴宗仁自已手里,作为他与丰茂共生关系的终极保障。
“你留着王远山的报告,是为了保护自已。如果你出事,这份报告就是你和检方谈判的筹码——你可以用揭露更大的腐败来换取轻判。如果你不出事,它就永远锁在那个柜子里不见天日。你的每一步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你给自已留了无数条后路。”
裴宗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上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在他点头的同时,江若岚已经站起来走到留置室门口,对守在走廊里的专案组成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二十分钟后,省厅刑侦总队派出的小组赶到裴宗仁所述的老房子,在书房书架暗格中找到了一把铜质钥匙和一份装在防水文件袋中的完整复印件。
这份被尘封了将近二十年的报告,在二零零九年秋天被一双沾满鲜血的手塞进暗格,此后每一次开关书架,那道暗格都可能发出只有裴宗仁自已能听见的回响——
他知道里面锁着一个能让整个省城官场震动的秘密,也知道直到他死,他都没有勇气主动把它打开。而现在,打开它的人不必是他了。
专案组同步协调矿山工程单位,调集大型钻孔设备和探地雷达赶赴石桥陈家沟矿区三号竖井。
两天的搜索之后,工程队在裴宗仁所述的位置精准定位到了被封死的废弃巷道入口。定向爆破炸开封层之后,搜索队员在巷道深处找到了六具遗骸。
法医连夜进行了身份确认工作——第一具遗骸的颅骨右眼眶上方有一处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牙齿磨损程度和形态特征与王远山生前牙科病历完全吻合。
另五具遗骸的身份也在后续的DNA比对中逐一确认,对应SL清单上的一号至六号目标。
巷道口第三块支撑柱下方的防水箱中找到了那本总账,里面列着每名死者的完整信息和处理记录。经一一核对,总账中所列的编号、死亡时间和执行人,与裴宗仁签字的SL笔记本完全吻合。
王远山的儿子在接到通知之后从省城赶到了义安。
他今年二十六岁,和他父亲失踪时一样年轻,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衬衫,面容清秀,举止安静。
他在专案组安排的接待室里听完了江若岚的通报,从头到尾没有哭,只是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当江若岚说到他父亲的遗骸已经在陈家沟矿井下找到、身份已通过DNA比对确认时,他忽然打断了她,问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问题——“他骨头上有伤吗?”
江若岚沉默了片刻。
法医报告里有一行描述,她可以照本宣科地念出来——颅骨右眼眶上方有一处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是唐远清用撬棍多次击打造成的。
但她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紧绷到快要碎裂的脸,想起这孩子九岁那年父亲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他母亲在每年清明节带上他去烈士陵园看望那个空的骨灰盒,他就在那片空墓碑前从小学读到了高中,又从高中读到了大学毕业。
她把那一页法医报告翻了过去,只说了两个字:“不多。”
男孩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到窗外,盯着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来,用一种比他父亲年轻好几岁的声音说:“我妈一直说他是英雄。他确实是。
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发现了那些人在偷国家的稀土,想阻止他们,他做到了他该做的事。他永远是我和我妈的骄傲。”
裴宗仁的案子从留置到正式批捕,前后用了不到一个月。
这在省纪委办理的厅级干部案件中算是极快的——不是因为他配合得好,而是因为证据太硬了。
SL笔记本上的指纹、签名和字迹鉴定,王远山调查报告的完整副本,裴晓东和方敏名下壳公司的银行流水,丁有田和耿长喜的供述,陈家沟三号竖井里挖出的六具遗骸和不锈钢防水箱里的总账。
这些证据像一片片碎玻璃,拼在一起就是一面完整而锋利的镜子,照出了裴宗仁这张温文尔雅的面孔底下那颗被贪婪和恐惧蚕食了将近三十年的心。
江若岚回到义安的那天,已经是三月末了。
义安的春天比她想象中来得更早一些,市局大院里的梧桐树不知道什么时候抽了新叶,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半透明地闪着光。
院子里那几棵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树也开了,粉粉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