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岚记得自已接过那包糖的时候很开心,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她爸在旁边摇着蒲扇,笑着让她少吃点,别蛀牙。
她爸已经不在了,那个给她大白兔奶糖的裴叔叔,现在坐在看守所的监室里等着审判。而她亲手把他送了进去。
这就是她这份工作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地方。
省厅督查处的专项核查结果在四月中旬正式公布了。
核查组调取了裴宗仁案侦办过程中的全部卷宗、会议记录、审批文件和主动回避申报材料,逐项审查了江若岚在案件侦办各个环节中的决策和行动。
核查结论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江若岚同志在裴宗仁案件侦办过程中,严格遵守了有关回避制度和组织纪律,主动申报了相关社会关系,办案程序规范,证据审查严谨,不存在任何徇私枉法或利益输送的问题。网络上的相关不实言论,建议由网安部门依法处置。”
江若岚把这份核查结论复印了一份,寄给了她妈。附了一张便签,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妈,我没给爸丢人。”
宋婉清收到信之后给她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平时更沙哑一些,但语气依然是一贯的硬朗:
“你当然没丢人。你是你爸的女儿,怎么会丢人。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别看,看了也别往心里去。你只管做你的事,妈在家给你包饺子。”
网上的舆论在核查结论公布之后渐渐平息了。
那些帖子被网安部门依法删除了,几个造谣传谣的账号也被依法处理。
但这件事给江若岚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印象——裴宗仁案是她从头到尾亲手抓的,证据链完整,程序无懈可击,连省纪委和督查处都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在舆论面前,一个纯粹的谣言只需要一个标题、几行字,就能让她在短时间内陷入被质疑的境地。
连她这样谨慎的人都会被舆论反噬,那那些在基层办案的一线民警呢?
他们在面对更复杂、更模糊的案件时,如果没有严格的程序保护,如果没有全程留痕的办案记录,如果没有执法记录仪和录音录像的客观证据支撑,一旦被人恶意剪辑、断章取义放到网上,他们拿什么来证明自已的清白?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执法规范化建设,不仅是保护老百姓,也是保护民警自身。”
这句话后来被她写进了义安市局年度执法规范化建设实施方案的引言里。
四月底,裴宗仁案正式移送省检察院审查起诉。
同月,省厅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领导小组向全省各市县公安机关下发了一份内部通报,将裴宗仁案作为“深挖保护伞、倒查三十年”的典型案例进行了详细剖析。
通报中特别提到,裴宗仁作为省高院资深法官,利用其专业知识和职务便利为黑社会性质组织提供庇护和指导,其犯罪手法隐蔽性极强、反侦查意识极高,是近年来全省查处的涉黑保护伞案件中“专业程度最高、潜伏时间最长、危害程度最深”的一起。
与此同时,石桥县水源地放射性污染治理工程正式启动。
这项工程早在沈望山案判决后就提上了议程,但因为污染源的具体位置一直未能完全确认,加上治理资金和技术的协调需要跨部门联动,推进速度一直不理想。
裴宗仁案侦办过程中挖出的王远山调查报告完整副本,为治理工程提供了最关键的技术资料——这份报告详细记录了丰茂集团在二零零五年到二零零八年间倾倒放射性尾矿的精确位置、污染物的成分分析以及周边水源地的受影响范围。
环保部门的技术人员拿到这份报告之后,只用了一周时间就重新校准了治理方案,工程终于从纸面落到了地面。
江若岚在启动仪式的现场遇到了石桥县的几位老上访户。
其中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何大勇的母亲。
去年沈望山案收网的时候,何大勇的遗骸在青石铺后山被找到,老太太当时抱着儿子的DNA鉴定报告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现在她站在治理工程启动仪式的人群里,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藏蓝色棉袄,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杖,腰板挺得比去年直了不少。
她身边还站着几个江若岚叫不出名字的老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们失踪多年的亲人的照片。
他们站在治理工程的横幅下面,把照片举在胸前,阳光照在那些泛黄的照片上,有的照片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五官了,但每一张都被举得很高、很稳。
江若岚走过去和他们一一打了招呼。
何大勇的母亲握住她的手,那双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老手用力攥着她的手指,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江局长,我儿子死了。但政府给他一个交代,给我一个交代。治理的动静很大,把挖出来的土拉到省里专门处理的地方,还有穿白大褂的技术员用仪器来回测,说多少年之后这里的水就能喝了。我等不到那天了,但我的孙子能等到。”
她松开手,转身指了指人群外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建筑工人的工装,皮肤黝黑,眉眼间和何大勇有几分相似。
是何大勇的儿子,带着自已的小女儿一起来的。小女孩大概六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身后,露出半张小脸。
何大勇的母亲又握住江若岚的手,这次摇了摇,说:
“我孙子说了,他爸的事我们知道是谁做的,我们也知道是谁帮我们找到他的。我们家三代人欠你一个人情,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还。”
江若岚握紧那双苍老的手,只说了四个字:“不用还的。”
说完她松开老人的手,转身走向自已的车。
阳光很好,照得石桥县的矿山轮廓格外清晰,那些曾经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山体正在治理工程的覆盖下一点一点地恢复植被,远远看去已经能看到一层薄薄的新绿。
回到办公室,她翻开笔记本,在密密麻麻的记录中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停了一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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