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三角——在刑侦符号学中,这个标记通常与复仇或终结相关联,意味着凶手在杀人行为中叠加了远超苏念案的仪式化层次。
她没有多说什么,掀开警戒线大步走进了筒子楼。
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气息,墙壁上剥落的灰皮比两年前更厚了,角落里堆着不知谁扔的破棉被和空酒瓶。
手电筒的光束在狭窄的楼道里晃动,照亮了每一级被踩得光滑凹陷的水泥台阶。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空房子的门已经被打开了,里面亮着勘查灯,惨白的光从门框里涌出来,把走廊里积着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房间不大,二十来个平方,格局和两年前苏念被害的那间如出一辙。
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被风吹进来的枯叶。
房间中央的地面上,法医老郑正蹲在一具年轻女性尸体旁边,手里的软毛刷轻轻清理着死者额头上的口红印迹。
死者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黑色长裤,衣着完整,没有性侵痕迹,身上的财物完好无损。
她的头上被一层一层地裹着保鲜膜,保鲜膜在勘查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冰冷的银白色光泽,将她的面容扭曲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的嘴唇上留着一枚暗红色的口红印,颜色很深,和惨白的保鲜膜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对比。
江若岚在老郑旁边蹲下来,目光从死者额头上那个被口红画出来的倒三角符号上缓缓移过。
那个符号画得异常工整,三条边几乎等长,尖角朝下,底边水平,像是用尺子量过再用口红一笔一笔描上去的,而不是随手涂抹的涂鸦。
“死因和死亡时间?”
她问。
“死因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保鲜膜裹住头部导致的缺氧死亡。和苏念的死法完全一致——凶手把保鲜膜裹得很紧,一层一层地裹,每一层都裹得很用力,死者挣扎的过程中保鲜膜被挤压变形,但始终没有破裂。
颈部没有勒痕,没有钝器伤,唯一的致命原因就是窒息。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和两年前苏念的死亡时间窗口也几乎重合。”
老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一种极其谨慎的动作轻轻抬起死者的下巴,让江若岚看到保鲜膜下方露出的一小块皮肤,“你看这里——脖子侧面,有一处不太明显的皮下出血点。
不是勒痕,是指甲掐的。凶手在裹保鲜膜的时候用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控制她的挣扎,另一只手一层一层地裹。这种手法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劲,和苏念案中丁海供述的作案手法存在微妙的差异——丁海交代的是他用保鲜膜裹头的时候让周海鹏帮忙按住苏念的双手,而这个人不需要帮手,或者说他有自已的控制方式。”
“口红印的成分能不能现场做快速检测?”
“已经取样了,技术员正在外面的车上做快速光谱比对。”
老郑朝门口招了招手,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便携式光谱仪上打印出来的检测结果。
老郑接过报告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凝固了,他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江若岚,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来:
“江局长,口红印的成分和苏念案中提取的口红样本成分完全一致。同一种珠光添加剂,同一种色号,同一支口红。如果不是当年丁海等人作案时还有人未被发现,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有人拿到了当年那支口红的样本或配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省厅物证保管室那边我下午刚跟技术科确认过,苏念案的口红证物仍然在册,封存完好,没有被人动过。”
江若岚接过那份检测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报告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折报告的时候折得比平时用力,纸边在指腹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也就是说,口红印不是丁海涂的。有人在模仿丁海的手法,而且这个人要么通过某种途径拿到了苏念案中使用的同一款小众口红,要么他当年就认识丁海,知道丁海对口红的偏好——知道丁海用那个色号的特殊含义。
保鲜膜裹头这种作案手法在苏念案之前极为罕见,加上口红印的细节,普通人不可能模仿得这么精确。这个凶手要么和丁海有过接触,要么和苏念案有某种我们还不知道的交集。
而那个额头上的倒三角——是苏念案中没有出现过的符号,它意味着什么?是凶手在表达自已的独立意志?还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他想让我们知道,他不是丁海。”
老郑站起来,摘下被汗水浸透的乳胶手套,用一种老法医特有的凝重语气缓缓说道,“他在致敬丁海,但他在丁海的基础上加了自已的签名。丁海用口红吻死者的嘴唇,他用口红在死者额头上画倒三角。
丁海的行为是性占有和死亡仪式,他的行为是标记——他在宣示,这个人的死是他完成的,不是丁海。而且标记在额头,是最显眼、最无法忽视的位置,他不是在躲藏,他是在展示。”
老方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从死者口袋里找到的身份证。
“江局长,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她叫赵盈盈,二十五岁,义安本地人,身份证地址在城东。她身上除了这张身份证之外,还有一部关机的手机、一串钥匙和半包纸巾。手机已经送去技术科解锁了。”
“赵盈盈。通知她的家属。手机解锁之后第一时间恢复她的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重点查她最近一周内的联系人,尤其是男性。
另外,调城东所有路段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的监控,排查所有进入这片老城区的人和车辆。这片老城区出入口不多,凶手如果开车进来一定会经过至少一个监控探头,如果步行进来,那他一定对周围环境非常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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