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第三种体温 > 第4章 第四份协议
  会议室的长桌被重新排过。
  三份同意书收进蓝色文件夹,黑绒收纳袋回归抽屉,仪器台擦得发亮,好像从来没有黏过哪个女人的皮肤电位贴片。
  宋澄坐在原本的位置上,浅灰长裤压出细而硬的褶子,她没有去理。
  她盯着面前那杯被商衍之重新放过来的温水,水面轻轻晃了一下,因为门开了。
  沈景走进来时连门铃都没碰。
  电子锁感应到他的访客码,自动滑门朝两侧分开,像提前替他让路。
  他提了一只深棕色鳄鱼纹公事包,西装换成铁灰,领带打得很窄,眉骨伤疤在头顶白灯下浅成一条旧月牙。
  商衍之站在仪器台后,无边眼镜推了一下,没起身。
  “你连会议大纲都不看。”商衍之说。
  “我带了。”沈景把公事包搁在桌角,扣锁弹开,取出一叠用米色封套裹住的文件,厚度不薄,像一本小型上市招股书。
  他看向宋澄,笑时眼尾先动了一下,语气却很平,“暮港科技的入股方案,今天给你们正式版。”
  段悯从门边的折叠椅站起来。
  白袍没穿,只那件浅灰针织衫,胸口口袋里笔式体温计仍在。
  他没有走上前,只是低声说:“我全程列席,只观察。”
  “随你。”沈景拉开椅子坐下,正好坐在宋澄正对面。
  他把文件推到长桌中央,力道不重,纸页滑得极快,停在离她手腕不到半寸的位置,像一道被计算好的停车线。
  宋澄没急着拿,先抬眼看他。
  他与她对视的时间比商务礼仪多出两秒,那两秒里他没有眨眼,好像在等她先移开,又好像在确认她今天的精神状态比上次更差。
  她没有移开。
  “先说你真正要的。”宋澄说。
  沈景往后靠向椅背,笑了一下,眼尾那道纹路却没有挤出温度。
  他扫了商衍之一眼,又扫过段悯,最后才回到她身上。
  “我要『回响』的核心演算法授权,独家三年,不含暮港以外的二次开发。股份交换条款在第十页,现金增资也在里面。”
  商衍之没有翻文件,只问:“独家三年?你不如说要把整间实验室缝进你西装内衬。”
  “你可以慢慢谈。”沈景把文件翻到第十页,指尖点过标示处,“但商总监应该比谁都清楚,『回响』的底层程式码需要资金才能跑完量产校验。你的旧硬碟里,有些模组还是未完成状态。”
  空气里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抽紧。
  商衍之的脊背没有动,摆在仪器台上的左手却缓缓握成半拳,焊接旧疤在灯下浮出深色。
  他没有问沈景怎么知道旧硬碟,只把视线慢慢移向宋澄。
  宋澄已经翻开眼前的协议书。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跳过溢价条款与董事席分配,直接停在演算法授权范围那栏,用指尖沿着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划过去。
  她忽然停下来,手指压在一个她不可能忽略的词上。
  “你连『回响』第四向度的资料封包都写进去了。”她说,语气比刚才更低,像在拆一件薄纸包装,里面却露出刀柄,“这个细节连内部受试者都还没有完整版本。”
  沈景没有辩解。他将双手交叠在腹部,手背青筋浅浅浮起,像早就等着她读到这一行。“你从不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宋澄。”
  “我现在问。”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里,“你在入股之前,已经看过第三阶段的底层协定。谁给你的?”
  商衍之走了过来,停在宋澄身侧,身子微微前倾,像在看她目光停留的那一页。
  他的袖口擦过她肩头亚麻布料,布料绷了一下,又很快归位。
  他的声音很轻:“这份版本我没给过任何投资人。”
  “你给过了。”沈景坐直身子,“给我自己放进你电脑里的备份。一次。”他顿了顿,把领带结往下一扯,露出的喉结动了一下,“或者你可以当我没说,反正你今天要的,本来就不是解释。”
  宋澄身后,段悯轻咳一声。
  他没有看沈景,只走前一步,把笔式体温计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插回口袋。
  那动作慢得近乎刻意,像在提醒在场所有人,这里还有第四双耳朵。
  宋澄忽然把文件合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让会议室所有人停下手上动作。她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沈景右侧,低头看着他。
  “你是来谈入股的,还是来展示你对我的了解?”她问。
  “我不需要展示。”沈景仰头看她,眼里有细细的光,像被桌面上的玻璃折射进去。
  他笑了一下,眼尾先动,语气却沉下来,“宋澄,我大学就认识你了。你桌上现在这杯水,你从刚才到现在只碰过一次,因为你的惯用手在算数字;你左腕有轻微压痕,是几个小时前绑感测带留下的。”
  宋澄没有后退。
  他的话像一把细齿梳子,沿她的皮肤表面爬过去,不痛,但每一根齿都精确。
  她觉察到自己呼吸有点飘,胸腔像被某种超出测试的变量压住。
  她不是害怕,是突然意识到——他对“回响”的兴趣远超过资金,甚至超过算法。
  他对她身体的熟悉,已经越过谈判桌。
  “你的入股条件,我不会签。”宋澄把文件正面压回他面前,纸页与桌面贴合,发出一记极短促的声响,“要谈,就先把它改成本轮只参与注资、不碰演算法,观察期三个月。不然,门在那里。”
  商衍之侧过脸看她,没有掩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诧异。他习惯自己先开口,但这次她把门先关上了。
  沈景也站起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他能闻到她颈侧极淡的皂香,她也不回避他衣领上木质调的后调。
  他伸手探向西装内袋,取出一支钢笔,浅银色笔杆,笔帽没有套。
  他把笔夹在食指与中指间,像把什么利器,却只轻轻放回桌沿。
  “你现在的样子,比我在车上找到你笔记那年更难让。”沈景低声说,视线几乎贴着她的鬓角,却没有真的靠近。
  他的声音稳,像早就握住了结局,只是不想太快摊开。
  段悯忽然从后面走来,停在宋澄另一侧。
  他没有碰她,只把一掌压在沈景的协议书上,正好盖住暮港科技的红色圆标。
  他低头,像在检查一份病历,慢慢说:“你今天的交感神经很兴奋,沈先生。谈条件的人最好先坐下。”
  “我站着谈,谈完就走。”沈景没看段悯,伸手把文件执意抽了回去。
  纸页从段悯掌心滑出,摩擦出像沙粒滚过纸面的声音。
  他重新坐回椅中,掀到最后一页。
  宋澄没有跟回去。
  她仍站着,目光沿着协议书上她的名字走了一遍,又拾起那支银色钢笔,把笔盖旋开。
  她走回自己座位,翻开签章页,笔尖悬在乙方栏上方,却迟迟不落。
  她的线条像在等谁先出声。
  商衍之把眼镜摘下来,轻放在文件上,疲惫突然很明显,像他终于允许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露出一点不那么像总监的样子。
  他低声说:“要签,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本来就是三个人的事。”宋澄说,话虽冷,手指却没有发抖。她抬头看段悯,又看商衍之,最后看沈景,“我们三个人,谁都不欠谁。”
  沈景把钢笔推回她面前,指腹刚好压过同意书上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