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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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云萝入东宫那日,下了小雪。
  她穿一身浅杏色宫装,头上只簪两朵绢花,瘦瘦小小,却规矩极好。
  进凤仪宫请安时,她跪得端正。
  “妾顾氏,叩见皇后娘娘。”
  我看了她一会儿。
  这姑娘不像顾清辞。
  顾清辞是开得正盛的牡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所以每一片花瓣都要舒展得漂亮。
  顾云萝像墙角一株小兰草,不争光,却活得稳。
  “起来吧。”我说,“入了东宫,谨言慎行。该敬太子妃,便敬。该守本分,便守。本宫让你进来,是为东宫添福,不是让你生事。”
  她低声答:“妾明白。”
  我又赐了她两个老成嬷嬷。
  一是护她,二是看她。
  我不会让顾清辞胡来,也不会让顾云萝恃宠生骄。
  东宫不是菜市口,任谁都能撒泼占位。
  顾清辞当日没来凤仪宫。
  说是染了风寒。
  我没拆穿。
  太子倒是来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直接问:“你怨我?”
  他摇头。
  “儿臣只是觉得,对清辞太狠。”
  “狠?”我笑了一声,“她三年不愿承担正妃之责,本宫逼她了吗?她当众拂本宫脸面,本宫罚她了吗?她借清议把中宫踩成旧礼靶子,本宫同她算账了吗?”
  太子沉默。
  我看着他。
  “承璟,你可以喜欢一个女子的才情,但你不能把储君的位置拿去陪她任性。你父皇病着,宗室盯着,朝臣等着。你若还只想着她伤不伤心,这东宫迟早保不住。”
  他低下头。
  “儿臣知错。”
  顾云萝入宫后,安分得出奇。
  每日辰时去给顾清辞请安,不多坐,不多话。
  太子来她那里,她也不争不缠。太子问什么,她答什么;太子不来,她便抄经、习礼、跟嬷嬷学宫务。
  顾清辞反倒越发难看。
  她不能明面刁难。
  因为满京城都知道,她提倡女子不以嫡庶分贵贱,也提倡女子有选择自己命数的权利。
  如今庶妹进东宫,她若摆嫡姐架子,便是打自己的脸。
  可她也忍不住。
  有一回,顾云萝给她奉茶。
  顾清辞接过,忽然笑道:“妹妹倒是好福气,从前在府中默默无闻,如今一朝入东宫,倒叫天下人都知道你了。”
  顾云萝低头。
  “妾不敢称福,只愿不负皇后娘娘与殿下所托。”
  顾清辞手一顿。
  这话老实,却扎心。
  她最怕的,不就是顾云萝真能完成这个“所托”吗?
  三个月后,顾云萝有了喜脉。
  太医院来报时,我正在乾安殿陪陛下喝药。
  院判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昭训已有孕两月余,脉象稳健。”
  陛下怔了怔,随即大笑。
  他病后很少这样笑,笑得咳了起来,仍拉着我的手说:“好,好!东宫有望!”
  我也笑。
  可我没立刻大肆赏赐。
  只让太医院谨慎安胎,又拨了四个稳妥宫人去东宫。
  顾云萝这一胎太重要,越重要,越不能招摇。
  顾清辞那边却再也装不住了。
  据说她回寝殿后,砸了满桌茶具。
  陪嫁侍女劝她:“娘娘,昭训即便有孕,您仍是正妃。”
  顾清辞冷笑:“正妃?若她生下皇孙,顾家还会只认我这个正妃吗?”
  她倒终于说了句明白话。
  她不是不懂子嗣的分量。
  她只是不愿自己去承担。
  可有人替她承担时,她又怕了。
  怀胎七月时,太医诊出顾云萝腹中不止一子。
  消息传到凤仪宫,我手里的佛珠停了许久。
  “可稳?”
  院判额头冒汗。
  “不敢欺瞒娘娘,多胎凶险,需万分小心。”
  我点头。
  “那就万分小心。药材、稳婆、女医,全部从宫中最好的挑。若有人敢伸手,先斩后奏。”
  这话不是说给院判听的。
  是说给整个后宫听的。
  顾清辞也一定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