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入夏后,旧宅换了主人。
  许笙从城外来收最后一箱书,顾惟恰好在门前等她。
  他把钥匙递过去:“书都在。那本账册,我也放回箱里了。”
  许笙接过钥匙,没请他进去。
  顾惟如今住在县城一间小院里,替人抄书、教几个孩子认字。
  随从早已另谋差事,临走时问他,要不要托人再试着谋个职位。
  顾惟说先不用。
  他知道官缺丢了,可以再找活做。
  许葵却不会再来信催他添衣了。
  许笙抱起箱子,里头滑出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是许葵收拾行李那晚留的。
  许笙拆开,顾惟没有往前凑。
  信很短。
  许葵说,箱底的银子留给阿笙修屋顶。那件喜服若改得出来就穿,改不出来便拿去换钱,别觉得可惜。
  末尾又添了一句:
  “我怕柳婶嫌我不喝药。替我跟她说,我有好好喝。”
  许笙读到这里,笑了一下,眼泪却落在纸上。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我先走了。”
  顾惟应了一声。
  许笙走了几步,又停下:“顾惟,我姐最后那几日,没等到你。可她不是一个人走的。”
  “我知道。谢谢你们陪她。”
  “你不用谢我。”许笙说,“我是她妹妹。”
  她上了车,柳婶在车里等她。
  两人带着许葵留下的东西回了家。那件红衣,许笙没有换钱,往后每年回村看娘和姐姐时都会穿。
  顾惟留在原地,看着车驶出街口。
  傍晚,他回到小院,学生已经在门口等着。
  一个孩子抱着书问:“先生,今日还上课吗?”
  “上。”
  顾惟开了门,让他们进来。
  他铺开纸,提笔写下第一个字。
  写完后,他习惯性地望了眼窗边。
  那里没有人替他点灯,也不会再有人叫他读累了就歇一会儿。
  孩子催他:“先生,下一个呢?”
  顾惟收回目光,继续教他们写字。
  来年春天,许笙带柳婶修好了屋顶。
  新瓦铺完,她从箱里翻出姐姐留下的针线。
  那件红衣的领口,仍有半朵没绣完的花。
  柳婶说要不要替她补上,许笙摇头。
  “这样就挺好。我姐做的,我一眼认得。”
  清明那日,两人带着桂花糕去上坟。
  柳婶把糕摆好,又念叨起许葵从前嫌她煎药太苦。
  许笙蹲在墓前,擦去碑上的泥:
  “姐,屋顶修好了,往后下雨,我不用搬着盆满屋跑了。”
  柳婶听着,忍不住笑,笑完又抹了把眼睛。
  顾惟也来了,等她们走后才上前。
  他带了一盏新灯,放在墓前,拨亮灯芯。
  许葵以前怕他读书伤眼,总等他回屋才肯熄灯。
  后来他进京,叫她等的事越来越多,却再没留意过她屋里的灯何时灭。
  他坐到天色暗下来,才收起那盏灯。
  回城后,学生们还在小院门口等着。
  一个孩子跑过来,举着写好的字给他看。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等”字。
  “先生,这个写对了吗?”
  顾惟替他改了最后一笔。
  “对了。回家吧,别让你娘等急了。”
  孩子们抱着书跑远。
  顾惟锁了院门,独自回屋。
  那张没签过的和离书,他一直收在书箱底下。
  这晚他取出来,拿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落了款,又在背面写清许葵病逝的日子。
  写完,他把纸压平,收进箱中。
  许葵留下的那份婚籍仍在县衙,谁去查,都能看见他们做过九年夫妻。
  只是从今往后,顾惟再也等不到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