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是吗,这就是结局了吗
看起来是这样的。
我应该高兴的。
嗯,我应该高兴的。
我应该……
不,我不该继续欺骗自己了,我并不为此高兴。
——也许现在,应该对自己更加诚实才是。曾经有什么人说过来着,诚信是金……
是金吗?那还蛮贵重的
嗯,蛮贵重的
这女人……
“……”
“……”
“……”
常言曾到……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就是现在的情形吧。
我有一个崭新的发现,我有调整自己智商的能力。
简单来说,随着需要相处的家伙的智力变化,我自己也会随之变化。
嗯,是这样的感觉呢。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和人一起变傻……
“……你真无情。”
“因为是在面对你。”
“只有面对我会无情吗?”
“如果是你这样的人,都一样无情。”
——这是我们最初的对话。
嗯……
我是说啦……
如果大家都只会这么说话的话,感情根本没有可能进展,对不对?
但是,事情并不是这样容易的啊……
比如,如果我更喜欢被那样对待呢?
或者……啊,或者说,这样便能够心意相通呢?是不是一切又都不好说了呢?事情总不会太简单的吧……
也许是这样的,也许不是,我也搞不懂我自己了。
——总之,简单介绍一下,我名伊云大政大臣藤原朝臣橘,如名所见,是藤原氏后代的大政大臣。
——只是自娱自乐而已。
但是,也会有意思吧?
在现在的日本,会很有意思的。
我坚定地这样想着。
和我说话的女人名叫玛洛珐,她是皇帝——如果是我们的说法的话,天子——的臣子。
其实按理来说,大家都应该是的。
只是,事情总会有些意外,不然,也就没意思了,对不对?可是,意外也不总是有意思的,有时候,它也会很麻烦,很难受,很让人痛苦。
南蛮人从海上来,听说,他们早就攻克了明国和朝鲜,在那之后,他们登上日本,征服了这个国家。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相当不幸的过往……
从我的角度也是如此。
朝廷不再存在了,大名们也是如此。
各地都被南蛮人的总督管理,盘剥甚至比武家大名们还过分。
有时候,大家会聚在一起观看天子的画像,期盼从前的英雄复生,就像从前在大名们的治下一样。
真是不幸……
农民就是如此,不管是天子亲政的时代,摄关政治的时代,院政、武家政治还是大名割据,都是被压迫,被残酷地对待的人,可是,他们却又相信着有些事情,总因为除了这个无法活下去而被引导到奇怪的位置……
即使他们自己,也并不是那样的单纯
但是,还是难以产生过大的恶感啊……
也许,也与我没有和他们产生太多交集有关吧。
我毕竟是京城人,平日里,并无接触他们的机会。
而且,也没有去乡下的习惯。
所以,也许,我见到的他们,也不是全貌吧。
——说回正题,玛洛珐的事情。
玛洛珐是她的父亲派来日本的,她是这一国的总督——也就是说,女王。
当然,一国不是日本,是远江,让这样小的女孩子管理这样大的国家,就太不负责任了。
……难道东海道一国就负责任了吗……
但是,她的父亲是那样的高位,所以,也许,也可以能够理解吧。
也许。
……
和她相见,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
啊……
是应宁年间的事情吧。
——就是还有年号的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我还有些生活。
我是说,生活一直都存在的,可是,值得被称为“生活”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吧。
昨日一去不复返,今朝不想同你见……
哼起了歌谣呢,
……
……
……还是回忆玛洛珐吧……
我还记得,那时穿着白裙子的她。那样的美丽……
是那样的美丽的少女……
真让人喜欢啊。
啊……她当然是美丽的,我没有见过不美丽的南蛮女子,大概因为那南蛮人来到日本的时候,也会自然地选择更美丽的女子前来吧……
啊……
但是,那样美丽的金发,那样顺滑的……
我只在她的身上见到过。
她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
这样可爱的少女,在日本并不多见。
……我没有见到许多。
我可以这样说……
……
……
那双眼睛,很好看,是绿色的。我记得很清楚。
是很漂亮的绿色,你知道吧,比廉价的玻璃值钱的那种绿色,一看就知道有平安风貌的。
……
……
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件事……
我不该记得的。
我不想要和这婆娘有所联系,而且,也从来没有要求过这个。
是他们南蛮人擅自来到日本的,是他们的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我的问题,我唯一的错就是没有在第一面就攘夷,也没能够匡扶朝廷……
……
……
啊……
真是难看啊。
伊云橘。
明明只是侍人而已,却要伪造自己的藤原血脉,自称大政大臣,到最后,是为了什么呢?
……
话说回来。
话必须说回来了。
今天,说了太多无关的话题之外的事情了。
这样真的很麻烦……
而且,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现在,是该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吗……
显然不是吧。
我认为不是。
……
……
我要承认,我对自己还是不够坦诚。
“你死定了,人渣。”
……
至少没有玛洛珐坦诚。
嗯,她对我足够坦诚了。
也许我不该这样回忆和她相遇的时候的,可是,心里总是忍不住,有一股冲动,在让我怀念和她相遇的时候,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怀念的,那时候,只不过是乡野匹夫,见到了南蛮的大小姐而已。
……
我知道的,我们说了几句话。
好吧,不是几句,是很多很多话。而且,是我主动搭话的。
啊……
这也难以避免啊……
看到她的马车翻了,只会认为是迁移到日本的南蛮人遇到了麻烦吧,虽然希望他们离开日本啦,可是,上前帮忙,也是人之常情吧?
至于为什么会发展到她认为我在调戏她。
……
是她的问题,我连手都没碰。
嗯,是她的问题。
——说回现在
我的处境,似乎随着玛洛珐在出巡时见到我,有些不幸呢。
至于为什么她可以在大街上随便抓人……
啊,她是女王嘛。
所以,做什么都无所谓咯?
“我本该立刻宰了你的,人渣。”
“你还会说日语……”
“很让你惊讶吗?”玛洛珐挑选着刑具,仔细对比着它们的长度,似乎在好奇所能造成的痛苦的区别,“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太阳公公亲切的笑容了,对它笑一个吧。”
“不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啊……”
“既然如此,自认倒霉吧。”
“喂,你认真的啊。”
“还能有假?”玛洛珐扭过头来,白了我一眼,“你早该知道的。”
“早该知道啊……”
“竟敢不打听我出行的路线……今天撞上,该你死在我手里。”
“……”
“……”
我是说啦……
几年之前,在京城相见的时候,确实不仅仅是发生了那些事情。我是说,我们之间,确实没有那么简单,
……
但是只是去她家里偷了点东西而已。
……
我不觉得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对不对?
……
她的日记确实在我手里就是了,为了这个杀人,倒是情有可原。
……不,只是为了灭口的话,这样也无济于事吧,因为毕竟总还是要找到日记本才安全,对不对?
……
我必须承认,我们之前的关系没那么纯洁。
“念在多少有点交情,伊云,我给你个机会。”玛洛珐从刑具前离开,坐回了自己的王座上——那么大个玩意居然能搬运吗?
鬼知道偷工减料了多少……“选一种你喜欢的死法吧。”
“喂喂……”
“绞、斩、焚、锯挽、十字架刑、枭首、磔、逆磔、串刺、牛裂、车裂、火焙、釜煎、箦巻、下手人、死罪、斩罪、火罪、狱门、切腹,”她抬起眼来,笑容扭曲,“要是不满意,明国、高丽的刑罚,也任你挑选。”
“……”
“……”
“明明你不喜欢开玩笑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白了我一眼,表情这样丰富,与这身优雅的裙子,可真难兼容……“而且,我没有在开玩笑,如果你我没有过去,这就不是选择,而是顺序了。”
“……非要如此不可吗……”
“纸包不住火。”她简单地回答道,“而且,身为父亲的女儿,我也有为民除害的义务。”
“那样的话就去自杀啊……”
“我会变成这样,还不是你害的。”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
“……”
“……”
“……”
“……啵。”
我们很自然地吻在了一起,唇齿相依。
……
啊……
那温软、魅人的唇,紧紧贴在我的唇上。
……是很舒服的感觉……
也是很不幸的……很熟悉的感觉……
如果是第一次的话,会很舒服很舒服吧。
——不幸不是指这方面。
就是了……
如果我不熟悉这样的感觉,会不会更好呢?如果我有对自己的人生和想法,更负责任的态度,会不会就不熟悉了呢?会不会……
啊……
听说,有一种可以扭转时空的法术……
……
我忘记它叫什么名字了,真是遗憾。
……是我无意中忘记的吗,还是说……
……不,不能那样想。
我想……我有对自己的人生负责的义务……
只是事到如今。
我还是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叫做负责啊……究竟怎样才能……
……
“啵。”
“哧溜……”
那条温软的馨香舌体,不知何时,已经突破了我的牙齿,探入了口腔里。
真是不可思议啊……
已经过去这样长的时间了……
原来,我的身体,还是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吗?
……
想想也是啊……
因为其实并没有经历过将它视为侵犯的训练,或者说,至少说,心理准备……
……
难道我不想离开玛洛珐吗?
……怎么可能……
她是个愚蠢残忍的臭婊子……我早就知道的……早八百年就知道的……
……
透过那蓝色的盔甲的缝隙,看着那油光水滑,丰腴浑圆的巨乳,我吞了口唾沫。
……我不会真的是个色鬼吧……
不……
不该如此的……
圣人说,说,说了什么来着……
我的视线被那两条简朴的白裤子吸引,猜想着那下面究竟会是怎样两条丰腴有力的大腿。
……
……
……我真是无可救药啊……
在这里被她杀死的话……
……也是咎由自取……
……
……我的大脑不听使唤,我发誓,不是我在幻想那条裙子包裹的屁股与阴阜。
一定是别的什么妖孽绑架了我的大脑。
……
嗯,一定是这样的。
一定一定,和我自己没什么关系。
……再骗自己还有意思吗……
……
……我们是不是,亲吻了太多时间了……
“……”
“……”
“……”
“……啵。”
“……吧唧……”
恋恋不舍地与对方分开,唇舌之间,却还挂着晶莹的银丝。我们看着对方红润的脸颊,心知大事不妙。
“……”
“……”
“对你的临终关怀,别会错意了。”
玛洛珐似乎正在试图摆出一个得意,或者说,嚣张的笑容,可是,展现出来的样子,却有些勉强呢。
而且,挂着的拉丝,还是在那里,很尴尬地存在着。
……我们的一刀两断……
……好像有点耻辱地……
大失败呢。
……
为了避免尴尬,我们自觉地扭打了起来,还好,我提前割断了绳子——你知道吧,她不可能看出来的,她的脑子真的真的很笨的,不仅仅是不如母猪的水平,是特别悲惨的样子,所以,反应不过来偷袭,也是理所应当……
……我在为她解释吗?
……我看着昏倒在地上的她,压抑住了自己的情欲心,还是捡起了被她随意地丢在一侧的打刀。
“……”
“……对不起。”
……她听不见。
但是,我会好受一点。
……其实,我是公家出身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中,闪过的是这样的思想。
……
为什么呢?
看着地上的尸体,我陷入了某种哲学思量中。
地上的人留着月代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和袍,腰间别着剑鞘,显然是一名武士。
如果不是不幸地从脖颈处汩汩流出着鲜血的话,还是蛮威严的。
嗯……
蛮威严的……
只是不幸的是,事情总不可能和大家的想象接近吧。
……唉……
……
今天的我,还好穿了红色的衣服,不然,事情还会更麻烦的。
那时候,就不只是难闻的问题了……
……虽然好像,血和我的袍子,颜色不太一样。
……总有一天,我会有正经的大政大臣的衣服的。
至于现在,就只能用父亲的衣服……姑且顶一阵子吧……
……虽然以前,也没有见过父亲,但我觉得,他不会反对的,不然,为什么和我的身体这么合身呢?他肯定偷偷改过的,我相信这一点。
……
我必须相信这一点。
至于死去的人……
啊,愿他安息吧。
虽然我不喜欢这样,好像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安息,但是,能够安息的话,我觉得,也是一件好事。
对吧?
我叹了口气。
这可是惹上大麻烦了……
……
简单来说呢,南蛮人统治日本的手段并非完全粗鲁,虽然残酷,但是,毕竟大家都是人类,对最基础的政治哲学与理论艺术,还是有一些研究和实践的。
所以——总之,南蛮人和日本的领主与武士们合作,虽然旧时的秩序被废除,不过,老爷终究还是老爷,农民最终还是农民,大家的身份尊卑,并没有改变。
地上的尸体曾经名为松本润园,是南蛮人在这一带的领主,他是武士,也是剑道家,只是,也许,不太是个东西。
帮助南蛮人征收税务的同时,他也在向南蛮城堡输送人口,虽然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将他斩杀,总不会是错事吧。
虽然玛洛珐又蠢又坏,可是,我觉得,她总不至于对这些平民做出些什么吧,他们都没有得罪过她,也没有……
但是,南蛮人并不都和玛洛珐一般直率。也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们……
……为什么我的心中,在为玛洛珐辩护呢?
我们已经一刀两断了。
……
……
……我承认,是我冲动了。只是因为逃出来时,恰好见到松本将要带领足轻前去征调人口,就趁着他独自外出如厕的时候,杀死了他……
可是,这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我却没有想到了。
但是……也许,我可以猜测到,因为惯例就是,他的军队会去报复管辖的村庄吧。
报复的手段,一般无非也就是将男子充作奴隶,女性奸淫掳掠……
惯例如此,也难以接受啊。
玛洛珐投身的南蛮国家,就是这样的政权,拥有这般国政。
我还要对她有所幻想吗……
……
……
……罢了,罢了,现在,还是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为妙。
问题很明显,我杀死了松本,但是,这也得罪了南蛮人,他们必然会报复松本管理的村庄,我不能够一走了之,否则,会有很多人死去的。
只是,真的去到那些足轻面前,我其实也没有这种勇气啦……
他们人还蛮多的,不是么?
……也许我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了,之前,和玛洛珐一刀两断也是,现在杀松本也是,总是一不留神就……
“喂,你谁啊,怎么在这里?你见到老大了——”
“……”
“……吗?”
“嗤啦。”
手起刀落,又是一颗人头落地,我喘起了粗气。
……事到如今,已经有两人因我死去了。
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不杀他们的话,他们也会去造成他人的死去。
现在,松本管辖的村庄也是如此。
明明是正确的事情,可是,毫不相干的人却要付出代价。
南蛮人真是野蛮……
“什么声音?”
“没听清楚……老大出去很久了,也没回来,太郎,三郎,你们两个去看看。”
“是。”
“……”
啊啊……
真麻烦啊……
看着两名足轻吊儿郎当,斜扛着竹枪走出,我深吸了口气。
我下定了决心。
“喂!你!什么人!把刀放下——唔啊!!!”
“你——呃!!?”
“什么声音?!全体戒备!”
砍倒未来得及反应的两人,我的面容扭曲起来,不仅因为使用的力量,而且,也因为杀人的实感吧。
从京都走到远江,从近畿走到东海道,一路上虽也有过些争斗……
今日晚上,却还是实打实的头次杀人啊……
我不该这样轻易地破掉杀戒的。
……可是,杀死松本这样的人,算是轻易吗?为了村民的生命,杀死松本的士兵,其实也不是轻易吧?
我的双手高举起了打刀。
对方还有十多人。
滨松城,池御所
池御所,或者说,涟水宫,是玛洛珐在这远江国的住所。
南蛮人在各个令制国都设置了这样的宫殿,作为统治日本的据点使用,当然,也是应急的要塞。
因为玛洛珐毕竟是“那位”的女儿,得到的优待,自然更多一些,她的宫殿修建得古朴雅致,由鲜花与鸟兽赋予鲜活的感觉,又由那一方美丽的广大池塘赋予清新的感觉。
在这之外,所能带来不同感觉的,也只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布置的她本人了。
此刻,她正不耐烦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武士,手指敲打着腰间的剑柄。
“……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找我处理,你们是没人了吗?”看着面前的和人送来的文件,她皱起了眉头“松平,只不过是匪盗而已,为何要专门面见我?”
“陛下,此事蹊跷,所以,属下才专门来禀报您。”
“说说吧。”
“属下以为,松本润园只是一名武士而已,但是,毕竟部下不少,而且,他本人的武艺也相当高强,寻常盗匪,根本奈何他不得,所以,事情发生,才值得注意。尸体发现后,我便派人稽查,现场却……”
“现场却怎样?”
“现场的鞋印里,有并非草鞋的……如果是寺院或是野武士作乱,不可能有那么高端的服装的,所以,在下猜测,恐怕是畿内人作案,而且,可能是单人作案。”
“……”
“在远江见到公家,不管怎样说也很奇怪不是吗?陛下,恕属下叨扰,但是,您不觉得……”
“……”
“……”
“……我明白了。”
玛洛珐喃喃道,将某个想法从脑海中剔除出去。不,那绝不可能,她不接受这种可能。
“我会调拨一队骑士调查此事,你领他们前去调查,如有疏漏,军法从事。”
“遵命。”
松平秀义乃是玛洛珐任命的郡督之一,只是一次死亡了十几人的突发事件,却能让他亲自禀报,玛洛珐不得不认真起来,她知道,事情没有自己最初预料到的那般容易。
……难道,真的是因为……
……
不,不可能。
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
“……”
“……”
“施主,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还请不要妨碍到别人。”
“啊、我、我当然有事,你们先,你们先……”
我急忙从佛像前走开,怀中紧紧捏着那只小玉佛。
虽然对不起佛祖啦,不过,佛教在如今的日本,也因为南蛮人的废教令而衰退,没有了昔日的风采,只是偷点东西而已啦,应该,也许,不会有事吧……
再说,这座枫珑寺,本来也要走到尽头了不是么?
虽说不幸,不过,不幸毕竟不能当饭吃,我将这座玉佛带走,也是带它脱离苦海不是?它应该感谢我的。
嗯,它应该感谢我的……
……
枫珑寺建筑距离滨松不远,不过,毕竟也有段距离了。
如果想要离开远江,在这里落脚也是不错的选择,只要身上带着足够的干粮,而且,不怕有时会盘踞在废弃的寺庙的盗匪就好。
……不怕也不可能吧,南蛮人的治理模式,导致盗匪横行,从前的大名军队不能人尽其用,自然也有些落草荒野,更不必说,被南蛮人的压迫导致活不下去的农民了。
——我现在是不是盗匪?
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严格规定来看……似乎确实是了。
不过,只是为了生活的话,其实都可以理解吧?
我是说……严格意义来说,我确乎缺乏南蛮人国家赋予的大义名分,至少,肯定算不上官军就是了。
——话又说回来,
来到枫珑寺,虽然也有将要离开远江的因素在,不过,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那日杀死松本后,在他身上搜查出的信件吧。
我不是很爱管闲事啦……
只是觉得,无所事事的话,来到这里游览一番,倒也不错。
南蛮人统治下的日本,所有人都要妥协才能够生存。
武士的武力要为南蛮人服务,从前便存在的大名要协助南蛮人的征敛,公家与皇家因为没有这方面的意义便被废除,社家也是一样。
听说,在西方的明国,事情更加残酷……但是,具体是怎样的,我就不知道了。
话归正题,枫珑寺在南蛮人入侵之前,便已经是聚众为患,自有武力的地方,而且,和武士领主合作,为他们提供奴隶人口,也是公开的事情。
南蛮人废止佛教之后,凭借和武士的关系,枫珑寺得以维持正常的运转与事实上的继续存在——即使京城那边,已经严令将各地佛寺废止……
话说回来,这一国边境的山路,都建立在枫珑寺一侧,也不怪他们总能够源源不断地输送奴隶啊……
……也许不该佩服的。
“观自在菩萨,行深班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
……
波若心经的吟诵声中,我走入了枫珑寺的大殿。
……这里的采光,真是有够烂的。
明明是这样大的寺庙,却没有时间和钱财多开几道窗户吗?也许是为了增进佛像的威严吧,但是,我不喜欢。
……而且,很难闻欸……
真的真的,很难闻,到处都是香灰和人类身上的诡异气味,如果是在京都的话……不,不必要是京都,即使是玛洛珐的庄园里,也不会这样吧。
虽然南蛮人对自己的体味管理也很糟糕啦……
……真想要烧了这里……
强忍着味觉的不适,穿过念诵佛经的僧众,走向那座最高的金佛,我皱起了眉头。
这玩意,还真是豪华。
可惜没法带走啊。
……不,我在想什么……
“施主。”
“哈?”
“还认得拙僧吗?”
“你谁啊?”
“呵呵……不认得了啊……”
在我面前,披着一件斑驳的黄色僧袍,形容枯槁的老僧,发出了怪异的笑声。
“……你到底谁啊……”
我叹了口气。最近,老是有这种事缠上我……
“你不记得了吗,伊云殿,两年前的时候,在南蛮人的府邸……”
“……”
……
我记起来了。
虽然,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
……和玛洛珐有关的,怎么可能是美好的回忆。
应宁五年时,朝廷和天子还没有被废止,对佛寺的禁令,也没有全面铺张开,那时候,在京城,除了南蛮人的城堡,大多数地界还都属于和人,和玛洛珐的关系,也没有现在这么极端……
……
……好吧,我们以前,是可以牵着手,一起去盂兰盆节的关系。
咕。
我记起来了。
是在盂兰盆节的时候,那家伙吵着去算命,才……
……他怎么会在这里?
也就是说,我明白了,他在盂兰盆节是有什么目的,或者任务,对吧?而不只是一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和尚……
……
……不过,那件事情,先放在一边。
“唰——”
“王八蛋,把钱还给我。”我把刀锋点在了这头老秃驴的额头上,“你说的什么都没应验,你自己说的,不准就退钱。”
“施主莫要心急……”秃驴缓缓说道……“心急事不成,而且,施主还年轻,未必不会应验。”
“……”
“……”
“……”
“……施主发现了啊。”
“废话,演技太差了。”我的眼皮跳了跳,“还钱。”
“施主就不好奇,为什么拙僧会在京城吗?”
“不好奇,还钱。”
我完全不好奇这种事情。和玛洛珐分手后,我就发誓一定要杀了这家伙了,但是,如果他所言不虚……
……不,不会有这种可能的。
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拙僧所在京城,从前,是为了寺内的事情,没想到,拙僧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竟做出那种事来。”
“什么事啊。”
“本来,寺内会将来朝圣的信众,送去滨松的大户人家做工,当然,工钱就补贴香火了。”这家伙,倒是实诚,这种事情,也好意思说出口……“可是,两年之前,拙僧发现,事情似有不对的地方。”
“说。”
“您不打算杀拙僧了吗?”
“说完之后,一并处理。”
“谢谢。”
“谢什么啊……”
“总而言之……”那老秃驴缓缓说道,“拙僧发现,拙僧从前出游的时候,寺内的僧众,已经与滨松勾连,他们将朝圣的百姓,送去了南蛮人的要塞。”
“不都是人口贩运?有什么区别?”
“区别……自然是有。”老秃驴喃喃道,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南蛮人要塞,在水梧村那边,噷早就已经建成,并不需要苦力,而且,日常仆役,也可以由从属的领主提供,那么……”
“那么,必然是有其余目的,对吗?”我点了点头,“数量庞大的人口贩运,能够想到的理由……”
……
……
……我想不到。
原来,我还是不够那样的智力啊……
……什么鬼。
事情不是这样计算的。
大概吧。
……
但是,有一件事,是很明白的,我确实来到了正确的地方。
是这样吧?
我想象不到其余的可能性了。
枫珑寺就是滨松乃至远江东部的人口贩运的中心,至少是其中之一,这是毫无疑问的。
它承担着人口的吸引与转运的工作,是这件事情的主谋,但是,究竟是什么人在购买?
滨松的高门大户,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为什么南蛮人的城寨也需要人口?
我一向不相信农民的传闻,毕竟南蛮人再怎样恶毒,我也不相信他们愚蠢到真的相信,可以用人类的精血炼制丹药这种鬼话——如果是玛洛珐的话,倒是不奇怪,不过,她没有那么恶毒吧。
……
……对我之外的人,没有那么恶毒吧。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想起她……
不,比起这个。
为什么我会想要为她开脱?她不正是这一切的源头吗?没有她的话,我……
我根本就不会来到这里,也根本不会……
“呀,秃驴。”
“施主,什么事?”
“下次她要是在,提前告诉我一声。”
我看着提剑从金佛身后走出的玛洛珐,撇了撇嘴角。
“拙僧不知你们的事情,故而以为,你们还是以前的样子,还请原谅拙僧。”
“……没关系。”
“谢谢施主体谅。”
“滚吧。”
……
……确实,没关系的。
……不管知道与否……
……都一样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可以来,我不能够来吗?”
“远江是我的封地,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我。”
“既然这样,我理应分到一半才是。”
“你又有什么歪理?”
“东方的习俗是,离婚要分家产。”
“……找死。”
毫无预兆的一剑刺来,若非我已经提前提刀在手,恐怕,还真的不好格挡了。
“卑鄙,竟敢偷袭。”
“对你这等人,就不必讲道义了。”玛洛珐淡淡地说道,收剑回身,随后又一剑刺来,“安心去死吧,在那个世界里,无论怎样诅咒我,我也不会听闻道。”
“你这女人……!”我将刀身侧向,拨开了这一击,“一点情面都不讲吗!”
“你偷袭我的时候,也没有讲情面。”她顺势扭动手腕,将剑身一横,斩向了我的脖颈,“我并非完全无情,赐予你没有痛苦的死亡,就是最大的慈悲了。”
“这算什么……嗬!”我用力地挥舞刀剑,迫使她不得不收回剑身,以免被彻底弹开,“你这野蛮人……”
“你应当走出来了。”她闪身过去,躲过了我追击的劈砍,我急忙将身体的重心也压在刀身的方向上,顺势翻滚,在地面上躲过了她的反击,在防御上,今天我只穿了朝服来,完全无法应付穿着南蛮人的盔甲的她,那副蓝色的盔甲,即使我有完全的准备,也不可能轻易击破,更别说现在了,“我们只要杀死对方就好,过去的梦幻,沉湎在里面,最终会因此不幸的。”
“说得好听……”翻滚起身后,我将刀身抬起,同时左手也反手握住了刀柄,格住了她自上而下的全力一击,手臂酥麻……这家伙,蛮力真大……“你不也还……”
“……不一样……”
“怎样不一样?亲吻的时候,你也没有保持理智。”
“我同你不一样。”她转身又是一刺,“我不会让私人感情影响自己要做的事情。”
“那样与器物又有什么区别……!”这家伙……!
该死,要是穿着更轻便的衣服就好了……“如果不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情,去调节自己的行为,并且,为了自己的想法,去做出应当做的事情,那么,岂不就成了一件器物,或者他人身上的器官……!”
“真是幼稚,所以,我们当真不合适的,价值观不一样的话,还要怎样一起生活。”她轻松地收回剑身,反手握住剑柄,狠狠横斩而来,“老是想着自己那点事情,总是被情绪操纵的你,真是可悲。”
“如果这样就是……那样可悲也是……也是我情愿可以成为的……”她的攻击依旧凌厉,而且,我招架不住,我只得步步后退,以便借助地形防御,“你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心愿,也不愿意和我……那要我怎样才能满足你……!”
“还在想那种事情?”她一剑刺来,我急忙闪身躲开,“休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责任不在你还在谁……!”
“……”
“……”
“……”
“……”
我们再度贴身在了一起。
“……这么欲火难耐吗……”
“还不是你先……”
“……”
我们识趣地同彼此分开,随后,收回了兵刃。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看着尴尬地跺着脚的她,试图转移话题,如果话题仍然在分手那件事上,恐怕,再过一会,就要内裤横飞了……那绝不行,虽然并不信仰佛教,但是,玷污佛门,我其实并不忍心。
“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家伙……
“……我是任性的人,想就知道,去到哪里,都凭心意。”
“所以,我和你一样。”
“一样在哪里啊……”
“枫珑寺为我的王国做出这样多的贡献,我应该感谢他们的,而且,禁教崇主和领内安定,我也负有责任。”她的眼睛闪过一丝寒光,她从来没有对我露出过这样的表情的,真让人不爽,难道,她没有把我当作值得认真对待的对象吗?
“你呢?你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
“……”
“……如果你还这样……”
“……枫珑寺在和你的人勾搭,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认知,但是。”我们在缓缓向对方靠近,只是,说完自己知道的事情之前,却很难再和以前一样……“事情都是因为你们南蛮人发生的,无论如何这都在继续。”
“一群废物,竟然以为能瞒得住我……”她面色阴沉下来,“你都知道什么?一并告诉我。”
“我会有这个想法吗?”
“……你果真还是那般任性。”
“你自找的。”
“……呵,带你回宫,打了就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了。”
“少开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
“你以为抓得住我吗?”
“……”
“……”
“……”
“……”
也许我们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讨厌对方。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被那馨香淡雅的金发香气冲得差点站都站不稳,我心里有些不安。
“……”
“……”
“……啵。”
我们确实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讨厌对方。
虽然她还是愚蠢又傲慢,我永远不会原谅她的。
但是,只是亲吻在一起的话……
并不算是违反我的原则,对吗?
“哧溜……”
“咯……”
又是舌头啊……
以前,只是轻轻亲一下就好的关系而已……分手之后,却这样多次的舌吻,难道是从前……
……啊,我知道的啦……
因为我们都不再爱惜对方了吧。
“……啵。”
所以,拔开嘴唇后,即使还挂着银丝,这样看着对方的眼睛,却还是没有办法真真正正地……和对方再次心意相通吗?
不,是无法将甜蜜的心情相通了吧。
我的心脏有些疼。
也许是没有吃饭的原因吧。
“……听说,日本,有个叫分手炮的节目。”
“……嗯。”
“呃、啊、啊……”
“……你这家伙,怎么还是……”
“要是剪指甲,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是那么肤浅……啊……”
“我不觉得你多么高尚。”
“该死……拔出来……”
“不行。”
“……”
“……”
“……”
“……啊……”
“……”
“……哦……呃、嗯……”
“……”
“……口技,没有退步嘛。”
“……天天想着怎么骂你,怎样会退步……”
“你……啊、嗯、嗯、哦……”
“我?”
“……不、不要停……”
“先回答。”
“你还挺自信的……”
“那是自然。”
“哦……”
“……你应该谢谢住持的。”
“……那头秃驴,我早晚宰了他。”
“不,我是认真的。”玛洛珐梳着自己的头发,背对着我,语气柔和了下来,虽然我们的关系,已经无可挽回,可是,她还是这样的认真,以及……以及,烦人,“他让我们在这里睡一晚,而且,答应我不会说出去今天的事情了。”
“……你怎么和他说的?”
“他没反抗。”
“……”
看着倚靠在墙根的那把剑上残留的血迹,我没有追究下去。
再说下去,对我们的关系其实并不好。
……
……
……
……啊……真美……
玛洛珐那洁白无瑕、光亮滑嫩的背脊,无论怎样观赏,都不会觉得疲倦,更不必说,还是在这种事情之后……
啊……
只是……
有时候也会想。
如果能在上面,留下我的伤痕就好了。
……我的性格,也许确实有些恶劣。
如果不是为了她,每次都偷偷剪指甲的话,早就留下来了。
……
不过,也不是坏事。
看着那一点点漏出的侧乳,我的心跳也随之漏下了点什么。
这家伙……偏要生得这么美。
心眼真是坏……
“……还要做吗?”
“……你能忍住吗?”
“事先说好了……”她侧过身来,那只圆润丰满的乳球,也更多流露在了我面前,惹得我气血难调,牙齿打架,“我的近卫们,现在正在外面搜查这里到底还藏了多少异教的东西,再过一刻,他们就会来找我汇报。”
“……”
“……”
“……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少废话。”
她揽住了我的腰肢。
“这次谁在下面?”
“你,我猜你不想放我走吧。”
“也是。”
“……”
“……”
“……呼……”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身后火光漫天的枫珑寺,我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个时间,玛洛珐应该在审问僧人们了吧。不知道他们会告诉她些什么,也不知道,她会怎样决定。
不过,我没有她那么蠢,也没有她那样被动。
我决定了,我不要离开远江了。
老秃驴死之前告诉过我,南蛮人的要塞在水梧村。
所以,去那里好了。
其实,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经常去乡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