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回答:
  “他已经在路上了。”
  阿坤接到通知后,脸色发白。
  他第一反应是让阿明把后厨的坏料全部扔掉,再把进货单烧了。
  阿明没有回消息。
  他站在后厨,手机里存着那些发霉米袋和变质肉糜的照片。
  外面,救护车的声音还没停。
  十九岁女工的家属还在赶来的路上。
  阿明把手机揣进衣袋,手一直在抖。
  而我在城中村巷口,刚把新出锅的一笼粉装好。
  桂英姐一路跑过来,连话都说不完整。
  “强哥,厂里出事了。好多人吃了阿坤的粉,进了医务室。
  还有个小姑娘被救护车拉走了。”
  桂英姐说完,阿芳手里的汤勺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腰刚压下去,就扶着桌沿停住了。
  我把她拉到旁边。
  “别动,我来。”
  “阿坤他……”
  “先把摊子收了。”
  我关了火,给桂英姐倒了杯水。
  她一路跑过来,额头全是汗,说厂里食堂已经封了,医务室挤满了人。
  有人腹泻,有人呕吐,还有几个女工被送去了医院。
  那个十九岁的女孩情况最重。
  “听说她到现在还没醒。”桂英姐说。
  阿芳坐在旁边,脸色一直不好。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阿坤是她表弟,可那些女工也不是数字。她们每天早早上班,挣的是一针一线的辛苦钱。谁也没想到,买一份早餐会进医院。
  下午,市监局和疾控中心的人到了宏达制衣厂。
  食堂剩下的肠粉被全部封存,保温箱、蒸盘、酱油桶和后厨原料都贴上了封条。疾控人员取了样,逐一登记发病女工的姓名和早餐情况。
  厂部会议室里,阿坤坐在最里面。
  “我卖的肠粉都是熟的,怎么可能是我家的问题?”他一开口就开始解释,“可能是天气太热,也可能有人昨晚吃了烧烤。工厂两千多人,不能谁肚子不舒服都算在我头上。”
  调查人员问:“今天早上吃过其他早餐的人有多少?”
  刘主管翻着登记表,声音越来越低。
  “目前登记的九十七个人里,九十人吃过坤记肠粉。”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阿坤立刻说:“那也只能说明她们都在食堂吃过饭,不能证明是肠粉出了问题。”
  “剩下的食物呢?”
  “食堂今天只有肠粉。”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停了下来。
  调查人员抬头看他。
  “你负责供应?”
  “是。”
  “原料从哪里进?”
  阿坤拿出一沓单据。
  “都有记录。”
  那沓单据看上去齐全,几张却是临时补开的。
  刘主管帮他整理过,日期和数量都对得上。
  调查人员没有当场下结论,只通知他配合后续调查。
  “下午去你店里核查库房。”
  阿坤听见这句话,立刻拿出手机走到走廊。
  他给阿明发了一条消息。
  把坏米和肉扔掉,单据烧了。快点。
  阿明看着手机屏幕,坐在后厨的木凳上。
  他已经把发霉米袋、变质肉糜和那桶回收油拍了照片。真实进货单也被他夹在了衣服里。
  只要现在把东西扔掉,他或许还能保住这份工作。
  可厂区里那个被抬上救护车的女孩一直在他脑子里晃。
  阿明把手机按灭,没有回复。
  市监局的人比他想得更快。
  下午三点,几辆执法车停在坤记门口。
  阿坤还在工厂接受询问,来不及赶回去。店里几个散客听见消息,转头就走。有人拿着充值卡要求退钱,收银台前很快围了一圈人。
  “我不吃了,谁知道你们还会不会出事?”
  “把卡里的钱退给我。”
  “老板呢?出了事就躲起来?”
  阿明站在后厨门口,看着执法人员进来。
  领头的人出示证件后,直接让他打开库房。
  阿明没动。
  “钥匙在老板那里。”
  “你是店里的员工?”
  “对。”
  “那就先带我们去原料区。”
  库房门打开后,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最里面堆着十几袋发黄的陈米,有些米粒已经结成硬块。冻肉糜的包装袋沾着血水,打开后气味冲得人后退半步。墙边还放着几桶回收油,桶盖没有盖严。
  执法人员戴上手套,逐样拍照、取样、登记。
  阿明站在旁边,腿一直发软。
  阿坤赶回来时,库房已经贴上了封条。
  “这些料是刚进的,还没来得及用。”
  他抢着解释。
  执法人员指向旁边的蒸箱。
  里面还剩十几个纸盒,粉皮颜色发灰,肉馅已经凝成一团。
  “那这些呢?”
  阿坤说不出话。
  “这是昨天剩的。”
  “你刚才说没有使用这批原料。”
  阿坤张了张嘴,最后低头看向阿明。
  “你告诉他们,这些东西是刚送来的。”
  阿明没有回答。
  市监人员继续检查垃圾桶,在里面找到了几只拆开的变质肉糜包装。
  旁边还放着一张被揉皱的进货单。
  阿坤开始说自己只是图便宜,不知道原料有问题。
  执法人员问:“谁负责采购?”
  “我。”
  “谁决定使用?”
  “我……”
  这两个字出来后,他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阿明把手机拿了出来。
  “我还有东西。”
  阿坤猛地转头。
  阿明打开隐藏文件夹,把一张张照片递给调查人员。发霉米袋、肉糜包装、回收油桶,还有阿坤发来的那条销毁证据的消息,全都在里面。
  “这些是我之前拍的。”
  阿坤冲过去想抢手机,被执法人员拦住。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安静!”
  工作人员将阿坤挡到一边。
  阿明把真实进货单也交了出去。
  “从开店第一天开始,他就让我用陈米和冻肉。后来订单多了,肉越放越少,米浆提前磨好。味道不对,就多加酱油。今天早上的那批,也是昨晚做好的。”
  他每说一句,阿坤的脸就难看一分。
  “你胡说!”
  “我有照片。”
  “照片能证明什么?”
  “还有聊天记录和进货单。”
  阿明签字确认了证言。
  这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却没有退缩。
  当天晚上,宏达制衣厂发出书面通知。
  坤记肠粉永久停止供货,所有患病女工的医疗费用、误工损失和相关赔偿,由阿坤承担。厂方还将刘主管停职调查,并把受贿线索一并提交。
  阿坤回到店里时,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那个十九岁女孩的父母从老家赶来,母亲哭着问他:
  “我女儿才十九岁,她以后要是留下病根,你拿什么赔?”
  父亲把医院缴费单拍在桌上。
  “你卖的是什么东西?”
  阿坤往后退了两步。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坤记的招牌,掏出手机拍照。消息很快传遍了县城,连他老家的亲戚都打电话来问。
  他试着找人说情。
  厂长不见他,市监局不接受私下和解,刘主管也关机不接电话。
  阿芳晚上回到摊位,坐了很久。
  “阿坤会不会坐牢?”
  我正在清洗蒸盘,没有回答。
  她又问:“我们要不要帮帮他?”
  我把水龙头关上,抬头看她。
  “先让他把该承担的承担了。”
  “可他是我表弟。”
  “那些住院的人,也有家里人。”
  阿芳低下头,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而街对面,坤记的招牌还亮着。
  只是门口已经没有顾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