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从山门口开始。
广场上站了两队人。
一队弟子,一队长老。
姐姐手里拿着名册。
“搜过梧桐林的,出列。”
前排走出来一百多个。
“打过林中妖兽的,出列。”
又走出来几十个。
“围着丹炉叫好的,出列。”
剩下的人,慢慢挪出来了一大半。
姐姐把名册合上。
“一个一个说。”
“说说你们那天,都做了什么。”
第一个弟子跪下来。
“我搬过一箱火枣。”
“是少宗主让我搬的。”
姐姐把名册翻到他那页。
“少宗主让你搬,你就搬。”
“那你今天搬回来。”
“梧桐林的土,自己去挖。”
第二个上来。
“弟子没动手,弟子只是站在旁边看了。”
姐姐抬眼看他。
“看的时候,你笑了。”
“笑的去栽树。”
第三个哭出声。
“弟子真的不知道它是神女。”
“弟子只当它是林子里一只野鸡。”
姐姐没说话。
过了两息,她才开口。
“野鸡也是活的。”
“你们拔毛的时候,知道它会疼。”
“知道它会疼,还是拔了。”
那一百多个弟子,全跪了下去。
“弟子认罚。”
姐姐让人把名册收起来。
“去梧桐林。”
“把砍倒的树一棵棵栽回去。”
“养到灵木重新长成,什么时候长成,什么时候回来。”
长老那一队站着。
有个长老往前一步。
“少主,弟子们年纪小,不懂事。”
“罚得是不是重了。”
姐姐转过头。
“他的年纪,是比你们宗主还大。”
“但他在林子里待了三百年。”
“懂事的,是在丹炉边上看热闹的那一群。”
那长老退了回去。
“梧桐露是娘从九天之上搬来的泉眼接的。”
“林子里每一棵树,是娘和姐姐一棵一棵种的。”
“你们砍下去的时候,手没抖。”
“现在,去栽。”
第二桩是丹堂长老。
他被人押到广场中间。
他不跪。
“老夫是奉命行事。”
“少宗主令在手,老夫不能不从。”
娘走过去。
她比他矮半个头。
“他取少宗主令压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丹堂长老的嘴动了动。
“他说,破镜丹炼成,分老夫一颗。”
“你听清楚的是这一句。”
“前面那句,他要活炼一个活物,你也听清了。”
丹堂长老不出声了。
“你说它是妖物。”
“妖物被你炼化的时候,也会疼。”
“你现在喊的是不能不听。”
“那天你张嘴,是要吃那一颗丹药。”
娘抬手,一道火光落在他身上。
他一身修为散得干干净净。
“宗门不留你了。”
他被两个人架着,拖出山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上没人看他。
第三桩是天枢宗的宗主。
他跪在祖师堂前,跪了一夜。
我进去的时候,他还跪着。
“神女。”
“弟子无能。”
“他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我只当他争强好胜。”
“我没查过他吞谁家的灵根。”
他磕了个头。
“宗门交还给莫长老。”
“弟子在此思过,不再出门。”
我看了一眼供在堂上的祖师画像。
画像上的那个人,瞳色与我一样。
“祖师当年立过一条规矩。”
“不许猎杀开灵妖兽炼丹。”
“后来这条规矩,被你们自己从宗规里删了。”
“为的是多炼几颗丹,多养几个弟子。”
宗主没抬头。
“弟子知罪。”
第四桩在梧桐林。
莫长老接任宗主之后的第二天,带着门中长老来了。
一地的白袍,跪在林子外面。
“天枢宗对不起神女。”
他身后一个长老双手捧着一卷书,举过头顶。
“宗规已经重写。”
“写在上头的第一条,是不得以妖丹入药。”
我看着那个老头。
“那天在广场上,你喊了一声且慢。”
“全宗门就你喊了一声。”
“起来吧。”
莫长老站起来,眼睛是红的。
“老朽守了几百年藏书阁。”
“认不出活的,只认得画的。”
我把手往前一伸,把跪着的长老们一起托了起来。
“树我娘会重栽。”
“人,你们自己看着办。”
最后一个是少宗主。
他被乌鸩咬断了经脉,跪在广场上。
见了我,他叩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砖上,出血了。
“神女。”
“弟子求死。”
他抬起头。
“弟子该死。”
我看着他。
“死太便宜了。”
我抬手,把他靠吞灵根得来的一身修为,一层一层剥下来。
第一层,是他二十岁那年吞的那个药童。
第二层,是三十年前那个散修。
一层一层剥到他身上,只剩下天生那具空经脉。
他趴在地上,抖得像一片叶子。
我又在他神魂里种下一道偿业印。
“乌族烧过的那几座凡城,还空着。”
“你去。”
“一个人一个人地救。”
“救一条命,取回一日寿元。”
“你若再伤一条命,那些被你吞掉的人,会一分不少地疼在你身上。”
他瘫在砖上,喘着气。
我心里想了一句。
我不恨你们。
我只是想回家吃火枣。
那句话落在他耳边。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喊出来。
然后他哭了。
不是求饶的哭。
他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额头一下一下磕着砖,磕到满脸是血。
他这一辈子,为了活着,吞过那么多人的灵根,从来没低头看过那些人一眼。
现在他才知道,被他吊在炉子上两天的,是一只只想回家吃火枣的山鸡。
苏婉跪在旁边。
她一直在等自己的那一桩。
“梧桐露,是你倒掉的。”
“飞舟甲板上那半瓶,是娘从九天之上搬来的泉眼接的。”
“你去梧桐林打水。”
“打满一千年。”
她哭着抬头。
“神女,能不能换个罚。”
“那口泉那么冷。”
我看着她。
“你倒的时候,它也是冷的。”
“一千年的水,一天也不少。”
她被人扶起来,带了走。
广场上的人散尽了。
地上还剩着一层浮土。
姐姐走过来,牵着我的手。
“回家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架了三丈高的丹炉,还立在中间。
炉膛里的火,早就灭了。
我心里想了一句。
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
姐姐听见了。
她笑了一声。
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