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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花的大嗓门在过道里回荡。
隔壁灯具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了顶。
张老板挺着肚子走了出来。
奶茶铺的吴大妈也挑开门帘,手里摇着一把塑料蒲扇。
王翠花把手里的收款记录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瞧瞧,三万块钱到账了。”
“有些人平时装得穷酸,被我一吓唬,还不是老老实实把钱吐出来。”
张老板嘿嘿笑了两声。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胡茬。
“陈哥,这钱你该赔。”
“我早想跟你们打招呼了。”
“现在建材城搞整体升级,对面新入驻的设计公司多气派。”
“人家那些设计师穿西装打领带,都是体面人。”
“你们这帮扛水泥的天天坐在街沿上,光着膀子大声喧哗,谁还敢来我们这买高档灯具?”
我站在日头底下看着张老板。
“张老板,四年前你店里进了一挂六米长的大吊灯。”
“货车司机半路把货扔在市场路口就跑了。”
“那天晚上天下大雨。”
“是谁带着八个兄弟,没收你一分钱,连夜把两吨重的水晶件给你抬上二楼仓库的?”
张老板的脸色变了变。
他把头偏向一边,嘴里小声咕哝。
“陈年烂谷子的事,提它干什么。”
“再说了,时代不一样了。”
“我们要转型做高端白领生意,总不能让你们一直挡着财路。”
吴大妈在旁边扇着蒲扇,跟着翻了个白眼。
“就是,陈山你少拿旧事压人。”
“你们这帮干苦力的,进我店里只舍得买一块钱一包的冰水。”
“喝完了还要蹭半小时空调,把我的塑料椅子坐得全是泥印子。”
“对面设计公司的小姑娘,一杯手打柠檬茶三十块,买起来连眼都不眨。”
我转头看着吴大妈。
“三年前夏天暴雨,西区排污管堵死,污水倒灌进你的原料库。”
“是谁带着兄弟们扛了两百个沙袋,帮你把糖浆和茶叶抢出来的?”
吴大妈冷笑了一声。
“那算什么大事?”
“事后我不是给了你们两箱快过期的红茶吗?”
“给点剩饭就打发的苦力,还真把自己当救命恩人了。”
站在我身后的工人们个个脸色铁青。
刚子气得往前踏了一步,被我抬手拦了下来。
王翠花见有人撑腰,气焰越发高涨。
她走到面馆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指着我们。
“既然今天大家都在,我就把丑话说在前头。”
“往后这条西区商铺街,要讲究档次。”
“穿工装、戴安全帽、脚上踩着泥巴的,进这条街必须交五十块钱的空气净化费。”
“要是拿不出钱,就给我从外头大马路绕着走。”
说完,王翠花搬来一张木凳。
她踩在凳子上,伸手抓住了挂在店招下方的红绸锦旗。
那是五年前面馆开张时,我带着兄弟们送给老李的。
上面印着八个烫金大字:工人互助,定点餐饮。
刺啦一声脆响。
锦旗被她从中间生生扯成了两半。
王翠花跳下凳子,把撕烂的红布揉成一团,狠狠踩在脚底。
她还嫌不够,顺脚将碎布踢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张老板见状也来了精神。
他跑回灯具店门口,抄起立在墙角的一块木牌。
那是早年间挂上的“搬运队劳保采购定点”。
张老板把木牌摔在水泥地上,抬起脚用力碾断。
“往后我们这只认有钱的白领。”
“泥腿子的牌子,留着也是晦气。”
碎木片在过道里崩得到处都是。
我静静看着地上的碎布和木屑。
心里那点所剩无几的旧交情,彻底散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