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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西区旧巷子换了一副模样。
  老李面馆门头上挂了一条红布。
  上面用黄色油漆刷着一行大字:欧美名厨精选商务西餐。
  店里那些被泥土磨出划痕的旧木桌,全被王翠花铺上了红白相间的塑料格子布。
  桌子正中央摆着从两元店买来的塑料假花。
  王翠花换了一身紧绷绷的深红色劣质旗袍。
  脖子上挂着一串塑料假珍珠。
  她站在店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纸质菜单。
  老李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衬衫。
  袖口挽得老高,围裙洗得发白,整个人局促地站在收银机旁边。
  后厨的大铁锅里没有煮面条,而是熬着一锅发黑的劣质黄油。
  平底锅里滋滋煎着昨晚买回来的冷冻牛排。
  隔壁的灯具店也把门头的招牌擦了一遍。
  张老板换上了起球的灰西装。
  门口那一车高档吊灯还没卸下来,大货车堵在路口,引得路过的电瓶车不住按喇叭。
  张老板干脆在货车旁边摆了张小圆桌。
  桌上摆着两瓶不知真假的洋酒,还有几个玻璃高脚杯。
  奶茶铺的吴大妈把塑料招牌摘了。
  换上了一块手写的小黑板:法式手摇特调果饮,三十五元一杯。
  三个人站在各自的店门前。
  伸长了脖子望着对面的新写字楼。
  十点半,对面设计公司的入驻仪式正式开始了。
  大楼门前铺着大红色的迎宾地毯。
  一辆辆擦得锃亮的轿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
  大厅里放着轻快的音乐。
  进进出出的全是年轻人。
  男人们穿着挺括的西装,女人们化着精致的淡妆,胸前挂着工牌。
  王翠花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年轻人,眼睛亮了起来。
  “看见没有老李,这就是体面人。”
  “随便拔根汗毛,都比那些泥腿子的腰还粗。”
  中午十二点整。
  设计公司的大门打开,三三两两的白领走下台阶,准备在附近解决午饭。
  王翠花连忙挥动着手里的菜单,扯着破锣嗓子在街沿上喊。
  “高端商务牛排套餐!”
  “纯正澳洲进口牛肉,法式大厨手艺,一百九十八一位!”
  “进来坐坐啊,里面有大风扇!”
  几个结伴出来的女白领听见喊声,往西区巷子里看了一眼。
  刚走近两步,一阵浓烈的气味迎面扑了过来。
  那是下水道反上来的陈年泔水味,混着廉价人造黄油烧焦的糊味。
  中间还夹杂着王翠花身上喷的劣质花露水香精味。
  带头的短发姑娘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皱起眉头,抬手捂住了口鼻。
  “这是什么怪味道,闻着让人反胃。”
  旁边的男同事拉了她一把,满脸嫌弃地看着老李面馆。
  “城中村的苍蝇馆子,把桌子铺个布就敢叫法式西餐?”
  “你看那案板上的牛排,连个保鲜罩都没有,上面落了好几只大头苍蝇。”
  “走远点,这地方吃了肯定拉肚子。”
  几个年轻人连脚步都没停,转身朝着市场外面的大马路走去。
  王翠花站在台阶上,手里的菜单僵在半空。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
  西区通道没有遮阳棚,温度升得飞快。
  后厨大铁盘里摆着的十几块战斧牛排,被热气一熏,表层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水。
  肉质逐渐发软,散发出一股微酸的变质气味。
  老李从店里跑出来,额头上的大汗把白衬衫浸透了一大片。
  “翠花,不行啊,牛排要馊了。”
  “这两万块钱的肉要是砸在手里,咱们就全完了!”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主干道上传来。
  刚子带着七八十号搬运队的兄弟,排着整齐的队伍从西区路口走过。
  大家换下了平时沾满泥巴的旧工服。
  全都穿上了互助联盟统一发放的蓝色短袖劳保衫。
  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安全帽端正地挂在腰间。
  兄弟们有说有笑,正准备穿过主干道去东门大食堂。
  老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几步冲下台阶,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拦在队伍前面。
  老李双手作揖,满脸堆着讨好的笑。
  “刚子兄弟!各位兄弟!”
  “别走啊,后厨的面条马上就能下锅!”
  “今天叔给你们特价,十块钱一大碗,肉臊子随便加,管饱!”
  刚子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老李。
  刚子冷笑了一声。
  “老李,成全你们做高端白领生意。”
  “我们这帮泥腿子身上全是臭汗,坐你们的椅子容易掉灰。”
  “我们可不敢进去脏了你们的大理石地面。”
  身后的工人们发出一阵哄笑声。
  大家绕过老李,迈着大步朝东门走去。
  老李一个人僵在滚烫的柏油路中央,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