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昭带林听一路回到自己办公室,后者摸不清状况,微微警惕地跟他拉开半米左右的距离。
“进。”
锁芯咔哒一声咬合,裴行昭两手没多用力地攥着林听肩膀,将人推到茶几跟前,上头赫然摆着三个硕大的几分钟前吩咐局里学警帮拎来的保温袋。
“垫垫肚子,下顿指不定什么时候吃呢。”
裴行昭拉林听坐在沙发上,动作利索地拆除包装,将餐盒在更靠近林听的那侧摆开。
林听两手平铺在膝面,轻声说:“不是很饿。”
“待会儿跟一队开会费脑子,下午去社区费身子,一口不吃你确定自己扛得住?”
说着,裴行昭将闪着银光颇有份量的餐具塞到他手里,“少吃点儿,剩下的我吃光。”
林听确认裴行昭是真的很在意自己有没有吃好饭,想及今天晚些时候的奔波,他最终还是将筷子接过来,小口吃起了菜。
裴行昭偏过头看了片刻,有些担心他的状态。虽然林听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冷静到无懈可击的神情,再不能从他身上窥得半分不慎流露出的多情善感,而自己出于不想让林听有任何压力的考量选择不去追问,却仍止不住地想被他咽回肚子里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会和大年初一的那本病历有关吗?
难道凌霄里那晚,林听险些从过道仰掉下去,并非心不在焉或惧怕死尸,而是因为受到什么刺激才产生的反应?
办公室倏然安静,裴行昭心眼儿发酸,赶在眼睛染红前迅速别开视线,夹了几筷子炝炒的绿菜闷头塞进嘴里。余光间有小勺盛着圆滚鲜嫩的一块儿虾球放到他盘子里,再一抬头,只见林听攥勺的胳膊收回去,目不斜视地说:“你多吃点。”
案情会因一队赶去办公室导出照片、整理文档而延后二十分钟,恰好够裴行昭盯着林听将小半碗暖鲜鱼汤咕嘟咕嘟喝下去。等到所有人在会议室围桌而坐,挂钟指针将将擦过十一点。
“人齐了吧?”张智旭抬眸一扫,转着笔尖点点长桌尽头的大屏:“先过一遍一队筛监控的结果,还有在死者蔡嘉明住处查到的线索。”
李时起身上前,将硬盘接入电脑,轻点两下鼠标,硕大的电子屏中开始播放二月二十六日当晚的监控录像。
裴行昭和林听并排坐着,目不转睛盯着画面中手拎行李箱出现又消失的黑影,眉头紧拧。
视频倍速播放完成,张智旭又授意李时切至方才拍得的现场图片。深灰地面上,杂乱足迹赫然现于众人面前。
“蔡嘉明住所的入户处直到客厅明显可见分属两人的成趟足迹,纹路清晰,形状、大小都很好区别,其中一组从门口折返于客厅之间,没有延伸至卧室,怀疑为凶手。经初步判断,嫌疑人为成年男性,根据足印长度25.3厘米推断其身高在一米七至一米七五之间,体重七十公斤左右。”
说着,他偏头看向桌尾的杨其:“杨警官,会后你带人把这组足印跟美术馆现场的做下比对,看有重合的没有。”
杨其点头应了声“好”。
“至于嫌疑人消失后的行动轨迹,一队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交警部门调取事发时段该小区周边所有卡口的电子眼记录,逐一排查车牌号及其车主身份信息,行了,下一张。”
伴着话音,李时切换至蔡嘉明住处那堆令人不寒而栗的断肢雕塑图。裴行昭看着满屏的断胳膊断腿,心头一凛,余光瞟见林听登时坐直了身子。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陈雨的话,恍悟其中深意——蔡嘉明的作品都是残缺不全的。
如果将艺术创作视作自我表达的一种方式,那么足以看出他对自身甚至世界的认知都是破碎的,不完整的,不可弥合的。
张智旭看着俩人平静无波的脸色,陡然生出股没来由的纳闷,忍不住问:“你俩反应太平淡了吧?”
“陈雨是蔡嘉明同学,他说过蔡嘉明患很严重的创伤应激,”裴行昭镇定回答,“生活受到影响,社会关系紧张,半途休学等等,楠雁派出所不是发给过你们他的资料吗?”
“创伤应激?资料没写啊,”张智旭出乎意料地拔高了声:“这又什么情况?”
裴行昭当众看向林听,征求意见似的,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才理清了措辞道:“家庭原因,父母感情不和,双双身故。”
他用尽可能简短和含蓄的语言概括了陈雨口中那个不堪卒闻的悲剧,空气骤凝,好半天没人吱一声。忽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沉寂,裴行昭摸出来看,眼角不自然地往林听那侧一瞟,挂断。
张智旭张了张嘴巴,一时也不知该说点儿什么。见气氛不对,一队也再无补充说明的迹象,沈微适时打破沉默:“张队,二队这边也有发现。”
她将刚才休息时折回办公室加印的尸检报告递给张智旭一份,清了清嗓子道:“死者刘玫,毒理科从其体内检出东莨菪碱,浓度不低但也不至于要命,跟前一案的莨菪烷碱同属茄科生物碱,我们推断,这起案件很可能同属玫瑰先生手笔。”
“怎么又是他?”
张智旭眨眼间从沉重中抽离,听到那四个字堪比生吞了苍蝇一般恶心。
“这次不搞蜡烛又搞什么?”
“刘玫的身份直到今天早上才确定,几乎没有什么社会关系,无业、独居,我们也想不通为什么是她。”林听说。
“你们去她家没有?现场有什么蜡烛玫瑰一类的破玩意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