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昭与林听俱是一愣,按照规定,执法记录仪需全程开启并录音录像。裴行昭攥了攥手指明显有些犹豫,余光间一抹黑影已经探出——
林听伸长胳膊,果断从后按掉记录仪开关,坐回裴行昭身边。
“您请说。”
苏兴军再三看向桌上那台黑漆漆的小东西,确认红点不再闪烁,又偏过头吩咐女孩回房里去,少顷才郑重望向林听。
“谢谢。”
林听微一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事故当天,我的确在现场,负责当班巡查。”苏兴军回忆道:“肖谦声是我们班组的操作工,事发时就站在设备台边上,刘玫,也就是他爱人,作为统计员在他旁边记东西。”
“我跟他们离得有些距离,也没说上话,所以并不清楚两人当天的状态。”
裴行昭问:“隔了多远?”
“大概......二三十来米吧,车间运转的设备多,噪音太大了。”
“那您那会儿在做什么?”
“熔炼车间地方大,设备复杂,巡查路线也是固定的,”苏兴军耐心解释道,“我那会儿刚好查到这个地方,正打算往下一处去,还没走几步就听到真空反应釜里有奇怪的声音。”
说到这儿,苏兴军后知后觉一般:“哦,对了,各位知道反应釜长什么样子吗?”
“电视里见过,只知道个大概。”林听说。
苏兴军“噢”了一声,抬手简单比划成长筒状:“就是个细长的大铁罐子,高高吊在房梁顶上,四周地基挖空,不许工人靠近,工作时釜内最高反应温可以到一千度以上。”
牛文翊瞪圆了眼惊呼:“一千度?!”
“对,对,不过出事那天炉子还没烧到这么高。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毕竟车间里设备那么多,运作中有点儿响动也很正常,但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闷,我终于意识到可能是设备出了故障。”
他很深很长地叹了口气,缓了数秒才继续。
“我正要喊他俩赶紧撤,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音,反应釜就当空爆炸了,也可能是我喊了,声音被盖过去了。”
轰隆一声巨震,半边厂房坍塌。三人几乎已经能够在脑中还原出那堪称灾难的一幕,极致的刺目炫光过后只剩无边无尽的黑暗。
“幸好,靠近出口的工人跑得快,只有我们三个被压在截断的钢筋水泥底下动不了。我的腿被压下来的墙体砸成这样,不得不在集团几次三番的建议下办理病退,但......怎么说呢,不幸中的万幸是我守住了命。”
“四小时,肖谦声当场就死了,听班组里的工人说,被救援抬出来的时候惨得不成样子,刘玫大概是被他护着,虽然也伤了,但不致命。”
屋里静了一瞬,贯来能说会道的牛文翊沉默坐在边上,不自然地挪了挪屁股。裴行昭侧过脸跟林听相视一眼。
“这么大的事儿,你们厂里事后组织调查了吧?”裴行昭问,“反应釜本身就没问题?”
苏兴军闻言苦笑,转动轮椅往茶几边靠靠,手指按在加盖集团公章的事故声明正中,意味深长地往三人面前一推。
“查了。至于结论,三位不是早都看过了吗。”
裴行昭听了,垂目盯着那张纸,心里闷堵得不成样子。苏兴军这话说得残忍,可事实确是这样。人死了,反应釜变成废铜烂铁一堆,数以千万计的损失面前,谁会在意一个死人生前的对错。
“当然,我在医院苏醒后再三找管理层,好不容易要来了事发时的监控。肖谦声的确在爆炸前操作了熔炼设备,但画面太远、太模糊,看不清楚他的操作是否真有违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也无从得知了。产线不能停,成千上万的家庭指着厂里维持生计,这件事只能草草了之,以肖谦声全责并扣除当月全部绩效工资、一把手到车间领导监管不力扣除当月三成绩效工资作结。”
说到这儿,苏兴军如释重负般塌下肩去,就好像某些两年前被一同埋进黑墟的心里话终于等来了尘封尽启的一天。
见他言尽于此,裴行昭与林听眼神交流过后站起身,稳步走到苏兴军面前,向他伸出手。
苏兴军一愣,伸手与他交握。
“感谢您肯告诉我们这么多,后续如有需要,可能还要上门打扰。”
“您客气了,尽管来就是。”苏兴军认真道,旋即又错身看向林听,满怀歉意地说:“那个,关记录仪的这位小同志,我是不是......害你要被处分啊?”
林听正要说没关系,却看到裴行昭先一步回过头来,紧接着,有道很明亮但很坚定的目光温沉落在自己身上。
“您不用担心,他领导会说是自己关的,所以这位小同志不会挨处分。”
“......”牛文翊酸溜溜地摸了摸鼻子。
三人从苏兴军家出来,穿过楼栋间新芽抽绿的银杏大道,走到老家属院的健身广场附近透气。日光融融,货车轨迹暂未收到回音,不用急惶惶地赶回去。
“这老板真他妈黑心!人都没了还又甩包袱又扣钱的,哪儿有这理啊,”牛文翊踩在蹬腿器上,两手把着杠前后晃荡,忿忿不平道,“这下好了,甭管是不是肖谦声的错,死无对证,身后事儿全叫这帮人编排,唉!”
“文翊。”
裴行昭严厉一瞪,止住了他毫无意义的情绪发泄。
“苏兴军说事故发生后,他们在一片漆黑的情况下被困在废墟里近四小时,我在想,这可能就是刘玫家的电费高得离谱的原因。”
“我觉得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