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pm——
黑云压林,暴雨如注,光秃秃的水杉木在夜色中恍如无数僵直指天的细瘦枯指。
脚下本就湿软的土地片刻变得稀沱,风驰电掣赶来支援的新城分局办案队、技侦、法医连同警犬大队一行将车远远停靠在路边,扛着设备、牵着戴有口笼的五只马里努阿犬潜入林子,悄无声息呈扇形推进。
黑狗叼着尸块出现的位置距工厂大门还有段距离,而密林、夜色和大雨无疑也为新城分局一行的工作开展提供了很好的掩护。保险起见,众人将照明工具改用为覆有红色滤光片的警用手电,二十道暗红色光柱在雨中贴着地面,与训导员牵着的马犬一道寸寸勘过。
裴行昭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早披到了林听肩上,警用雨衣下贴身穿的衬衫被打湿,胸口、臂膀隐约可见精悍流畅的肌肉曲线。他远远朝一队那几个无声给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去靠近马路的地方盯着,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报告。
张智旭见了,回头极低声地交代了几句。李时和小阮两人将雨衣的宽大帽檐拽了拽,确认过耳麦通讯线运作正常,猫腰朝路边去了。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到了连迈开大步也有稍许困难的程度。
裴行昭抬手整了整林听身上的雨衣,垂头看着他因风雨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压低声音说:“先送你回车上吧,我留下盯着。这么多人在这儿,不会有问题的。”
林听摇摇头,“不用,我没关系。”
“可是——”
林听抬手止住裴行昭尚未脱口的话,双目直直钉住右前方猝然停下的马犬。三角形的黑褐尖耳警觉竖起,鼻尖在湿泥地上嗅来嗅去,紧接着上肢迅速卧倒,一双黑亮的眸子望着训导员,像是有所发现。
“!”
训导员上前查看,随即举手示意周围人到跟前来。杨其瞧见了,抱着勘查箱艰难地挪上前去,招呼手底下几个同来的新人用工具仔细检查过,这才蹲下去,小心翼翼地将表面的烂叶和泥块拣开。
红色灯光照射下,又一块与傍晚那会儿黑狗口衔的人手外形极其相似的东西赫然入目。黎璟挤到杨其跟前,凑近了辨认,然后抬头看向裴行昭和林听两人,表情凝重——
还是断手。
高大身躯刹那间紧绷,裴行昭的脸在雾蒙蒙的夜色中看不清表情,但杨其蹲在他前头总有种小刀剌背的错觉,于是夹着脑袋往边上靠了靠。
随后的两小时里,五只马犬陆陆续续嗅出十二处残缺变形的尸块,埋得不算浅,但也没深到需要众人刨地三尺的程度,分布无序可循,总之都在距裴行昭、林听两人偶遇黑狗位置不超四百米的地方。
黎璟将干净的检查布铺开在地上,嘱咐徐一宁等人戴着手套将尸块小心摆在布正中——
从膝盖位置截断的两条棍棒似的小腿,指甲缝满是污泥的脚,被什么动物啃的坑坑楞楞的手臂,交叉斜着一分为四的胸廓骨,边缘衔接着肩胛偏上,勉勉强强凑出个人形。
林听皱眉站在那处,清亮双目直勾勾盯着地上。
头呢?
脖颈断口明显,即便有动物啃咬的痕迹也看得出原先的截面称得上齐整,极大可能是被利器一次性砍断。
裴行昭生出与他一样的疑虑,刚偏过头想跟林听低低交流几句,后方突然一阵细微但足以引起所有人警惕的沙沙声。
所有人同时回头,只见姜佑宁正从不远处往这边赶。他连伞都没打,只穿着跟众人一模一样的单薄雨衣,由着雨点噼啪砸在身上。
“姜局?”“姜——”
全员肃立敬礼,尽可能轻的问好亦被他一个眼神压回肚里。姜佑宁先停在裴行昭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你俩没事儿吧?”
裴行昭敬礼,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儿。
看到两人无恙,他又转向林听,湿漉漉的宽厚手掌隔着雨衣轻轻拍了拍林听肩膀,又抬腕点了点表盘,眼睛盯向裴行昭,意思是这边活儿干完后赶紧带林听回去,洗个热水澡。
交代完两人,姜佑宁旋身迈到检查布那侧,双手一拽裤管蹲下去,接过黎璟递上的无菌手套戴好,面不改色地小心翻看尸块断面——
平整利落,就连骨头都看不出明显锯刺,凶手使用的刀具简直不是一般的锋利。
众人眼看着姜佑宁蹲在那儿一块块细致翻看,良久才撑着膝盖直起身,抬手招呼几名警犬大队的训导员过去。
雨势不减,林听只模糊听到“找”“再远”等字眼,紧接着便看到他们牵着马犬加大搜索范围,分头往水杉林更深的方向去了。明昧红灯在密林间延展,倏而彻底没入黑暗。
同一时间,清溪市桦县公安局——
操着当地口音的两名刑侦口中年警察领牛文翊和康佳乐两人到接待室坐,同时吩咐门外一名辅警倒热茶水来。
“不用麻烦,”康佳乐颔首落座,掏出警官证摆在桌上,“北港市新城分局刑侦办案二队康佳乐,旁边这位是我同事,牛文翊。”
牛文翊起身站立,面向两人挨个敬了礼。
“好,好。”
桦县县局的两名刑警简单做过自我介绍,一个姓顾一个姓严,前者高瘦,后者相对矮胖,倒是个个都顶着副极为可靠踏实的面相。
“顾警官,严警官,是这样,我们局里正在侦办的一起刑事案件涉及到贵县南峪镇一位名叫钱有福的务农老人。根据已经掌握的线索,我们怀疑有人冒用他的身份证实施违反犯罪,需要依法扣押他的证件,作为涉案证物带回并鉴定。”
说完,康佳乐将案件细节摘重点讲了一遍,听得对面俩人直咂舌,五官都要粘到一块儿。
桦县地处偏远,人口结构又很单一,接警也无外乎这家丢了鸡鸭、那家地超了线这种邻里琐事,实在是一年到头也出不了一桩诡谲难断的血案。
“喔,要扣钱有福身份证是不,”姓顾的高个警官端起进门时一块儿带进来的搪瓷缸子,战术性抿了口茶,完事儿搁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