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蒙蒙天光照得窗帘显出淡淡一层烟蓝。
裴行昭一只胳膊被林听枕着,另一手从被自己捂温热了的掌心小心翼翼抽出,摸过枕头底下嗡嗡不停的工作机。
是沈微。
裴行昭就着那样的姿势接通,耳朵贴上听筒。
“说。”
“啊啊!!别碰我!再过来我就刺了!!”
“乔、乔瑛姐......你冷,呃,冷静一下......”
听筒那头嘈杂沸乱,仅从传出的只言片语判断,应该是乔瑛受了刺激情绪失控,用什么利器趁机劫了周莹莹。
“裴队,”
沈微紧盯着狰狞瑟缩在病房角落、后背将床头柜的瓶瓶罐罐尽数撞翻的乔瑛,后者从满地保温壶内胆的玻璃碎片中抓了个最趁手的,正理智全无地抵在被掐喉的周莹莹脖子上。
“早上护士过来换药,她手臂不是被划出道口子吗?前几天都好好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出现很严重的应激反应,我已经联系过张队了,他正往医院赶,您、您在医院吗?能不能——”
沈微的话音被女人声嘶力竭的尖叫猝然截断。
裴行昭先是偏头看了眼身旁熟睡的人,雷雨天新伤旧疾一起疼,林听一直折腾到快天亮才浑身乏力地睡着。
他尽可能不将人弄醒地抽出胳膊,见林听不安地眼睫扑闪,又将手机拿远,凑头过去亲了亲他的眼睛。
“师兄,我出去一趟,你接着睡。”
“裴队!”
裴行昭破开围聚在门外窃窃私语的护士和保安进入病房,看到满屋狼藉和背抵墙角的两人。沈微冷静劝说未果,见到裴行昭进来,求助一般地看向他。
当然,一同被引去注意力的还有精神紧张多日,如弓弦般猝然崩断,对大部分人及声音都恐惧到无法收束的乔瑛。
万幸她对那张脸有点儿印象,因此裴行昭的突然造访即便不能让她放松警惕,至少也不会让本就失控的场面进一步恶化。
周莹莹被勒得小脸儿通红,身子一动不敢动,仰面看着憔悴得没了人形的可怜女人,很小声地跟她说话。
“乔......乔瑛姐,你别,别害怕,这儿没......没人会伤害你的我啊啊啊啊——!!”
乔瑛嘴唇哆哆嗦嗦地不肯说话,玻璃内胆刺啦在周莹莹脖子上割出鲜红一道。周莹莹惊叫出声,水汪汪的眼睛直直望着裴行昭: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裴行昭眼神示意她别再说话,偏过脸低声问沈微:“张智旭还没到?”
“还没,应该快了,”沈微单手掩口,“罗教授也在路上,估计还得十多分钟。乔瑛昨晚坐在床边一宿没睡,今早护士跟前几天一样推治疗车进来,她突然就开始砸东西,莹莹怕她伤着自己冲上去按她,结果就这样了。”
裴行昭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转身面向乔瑛,缓慢靠近了一步,站定,少顷又觉得有些不妥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
“乔女士,还记得我吗?”
乔瑛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珠上下扫动,落定在那道淡青色的勒痕处。
皱出深刻纹路的眉头不显半分舒展,攥着玻璃片的手指也未松分毫。
裴行昭呼出口气,尽可能放缓了声音说:“没关系,护士出去了,不会再让她们进来了,来,玻璃片给我,别划伤自己。”
周莹莹咬唇,翻动眼珠看她反应,胸脯剧烈起伏,细细的血线已经顺着皮肤往警服领口里钻。
然而乔瑛依然是那副不开口,不回应,只对外界刺激单向接收的半封闭状。
裴行昭紧张地注视着她的动作,两方僵持,余光瞟见病房门口又闪出两道人影。
罗勤生在楼下碰巧遇上急赶而至的张智旭,两人一道乘梯到了这层,看到房间里比想象中还要糟糕的状况,心脏登时一沉。
考虑到贸然上前可能加重乔瑛应激,情况恶化,罗勤生只是站定在门内一侧,抬手对裴行昭招了招。
裴行昭回头示意沈微多留意着点儿,起身过去,将情况跟两人简单同步了一遍。
“裴警官,这很像人质获救后因创伤而造成的安全秩序缺失,她认得你,所以你跟她说话她不会激动,但她不信任你,所以对你说的无动于衷。那个......我能不能问问,你们救出她的当天,乔女士第一个见到的人是谁?我在想,她会不会只对那个人残留有最后一线近乎本能的信任呢。”
然而裴行昭几乎没多考虑就否决了罗勤生的提议。
“是我同事,但他重伤卧床,不能这样折腾,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其他办法......”罗勤生低首沉吟,“如果换别人来,保不准有刺激加重的风——”
“是我。”
罗勤生的顾虑被一道疏淡虚弱的声线毫无征兆截断。
三人不约而同回头,看到林听一身病服手扶门框站在几步之外,肩上披着裴行昭落在房里的宽大外套。两名警卫紧跟而至,虽然无奈但也无法强硬阻拦他尽职。
裴行昭心头一惊,疾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一番。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伤口呢,扯着没有?”
林听颇具安抚意味地拍拍他胳膊,示意裴行昭不要担心,然后视线越过房间众人,最终沉静锁定躲在角落的乔瑛。
“乔女士,”
林听还是单手捂着腰侧伤口的姿势,缓步靠近。裴行昭的手机漏音,即便调至最低音量,他也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一些。